沈莺亦不知何时悄然隐去了身形,跟着李氏的闹剧一道,消失在庭院深深的晦暗中,行退得比谁都快,比谁都静。
空旷的内室里,只余下温眠棠与晚翠主仆二人。
温眠棠将沉甸甸的包袱换至左手,抬起右手,将鬓边被冷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去将那两匹未裁的月白素绢也一并带上,那是我的陪嫁。旁的,悉数舍了罢,不要了。”
晚翠手忙脚乱地抱起角落里的细软,又扑至箱笼前翻出绢布护在怀中。
“姑娘,咱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温眠棠未答。
她径自提裙,迈步朝外走去。
偌大的庭院,此刻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偏院那头灯火如昼,人影幢幢。
李氏浑身瘫软在仆妇怀中,一条刺目的白绫委地,哭号之声响彻云霄。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娶进门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眼狼,是要将我沈氏一族搅得家破人亡啊!”
沈子煜双膝重重跪在生母身前,去扯母亲的衣袖:“母亲,母亲您先放下!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温眠棠的目光自那一幕乱象上轻轻掠过。
未曾驻足分毫。
恰似过客路过街边的茶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风鼓荡的幌子,而后继续走自己脚下的长路。
经过偏院那道月洞门时,沈子煜似是心有所感,猛地自杂乱中抬起了头。
隔着满院喧嚣的人声与昏黄摇晃的灯笼光影,他遥遥望见了温眠棠。
她怀抱蓝布小袱,乌发未施珠翠。
“棠棠——”
温眠棠未曾回头。
“棠棠!”
李氏在沈子煜身后拽住他的襟口,往后拖拽:“你今日若是敢踏出这院门半步去追那贱妇,我这当娘的,立刻便死在你面前!”
沈子煜绝望地凝视着温眠棠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温眠棠穿过重重垂花门,走过寂寥的前院。
晚翠抱着行囊在她身后急步小跑,呼吸间带了浓重的泣音:“姑娘,外头天都落黑了,您连件御寒的披风都未披……”
“走罢。”
温眠棠轻声道。
沈宅厚重的朱漆大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起素手,推开了半扇沉木。
月华如练,倾泻一地清凉的霜霜,深巷中阒然无声。
温眠棠决然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铜环相击的那一瞬,温眠棠只觉胸腔里,似有什么牵绊多时的丝弦,彻底崩断了。
不觉痛楚。
唯有旷达的空。
至此,什么都不剩了。
晚翠在身侧牵了牵她的衣袖,怯生生问:“姑娘,咱们……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长街静谧,霜华满地。
温眠棠抱紧了怀中的细软包袱,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将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一缕涩意,压了下去。
她抬眸,望向长街尽头那轮凄清冷月。
“怕什么,自有我们能待的地方。”
夜风自长街尽头呼啸而至,刮在面上,又冷又干。
温眠棠抱紧怀中的蓝布包袱,步伐未歇,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踯躅前行。
身后,晚翠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姑娘,您且慢些走罢。您连鞋都未及换,足上穿的乃是屋里的软底绣鞋,仔细受了寒气。”
温眠棠微微垂首,视线掠过自己的足尖。
果不其然,一双绣着缠枝莲的月白缎面软鞋,鞋底薄如蝉翼。
几乎能真切感知到每一块青石板的冷硬纹理,素净的鞋面上,已然溅上了斑驳的泥点。
她未曾停顿。
“走罢,先寻一间客栈歇脚。”
晚翠小跑着追上前,一手护着那两匹月白素绢,一手轻轻扯住温眠棠的袖角。
鼻尖冻得通红,嗓音里浸着浓重的鼻音:“姑娘,咱们……当真不回去了么?”
“回哪儿去?”
温眠棠的语调极淡,浑无半分波澜。
晚翠欲言又止,终是将满腹的酸楚咽了回去。
主仆二人步出沈宅所在的逼仄深巷,拐上了稍显宽阔的街面。
此街临近东市,白日里喧嚣繁华,及至入夜时分,铺面大抵已上了板。
唯余几间客栈酒肆的门楣上,尚挑着几盏惨淡的明角灯。
昏黄的光晕委地,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纤长而落寞。
温眠棠环视周遭,瞥见前方百步开外,一面书着“安泰客栈”的招幌正随风猎猎作响,灯火尚明,便抬起素手,遥遥一指。
“去那家。”
晚翠以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忧心忡忡道:“姑娘,咱们手里的银钱可还凑手?这京城里的客栈,住上一宿怕是靡费不赀。”
“够的。”
温眠棠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过袖袋中那沓银票与契书,心下早已盘算得一清二楚。
体己银子尚余一百二十两有奇,陆太医那头的诊金不过区区十两。
绣房尚有两桩大件绣品的定金未结,若日夜赶工,月余之内当能再进账三四十两。
赁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添置些日常用度,再算上她与晚翠二人的嚼谷,断无虞匮乏。
往后,便仰仗这门绣活谋生。
她虽为一介弱质女流,然手艺精湛,在这繁华帝都,总不至落得无人问津的境地。
“晚翠。”
“嗯?”
“莫哭了,天塌不下来。”
温眠棠回眸,望着丫鬟那双红肿的眼,唇角微微牵起笑,“人只要活着,总能挣出一条生路。”
晚翠拼命颔首,深吸了一口冷气,将怀中的素绢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遂加快了步伐。
将将行至街角转折处,迎面忽而涌来一阵喧哗放肆的笑声。
五六道身影拐过街角,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行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锦袍玉带,相貌倒也生得白净,瞧着不过弱冠之年。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泥金折扇,身后簇拥着三四个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另有几名小厮提着羊角灯笼,亦步亦趋地伺候着。
这群人步履虚浮,姿态散漫,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显然是刚从温柔乡或酒肆中买醉归来。
温眠棠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扣住晚翠的手腕,往道旁暗影里避了避,意欲侧身让行。
那锦袍公子本正半眯着醉眼,与身旁之人调笑,目光流转间,无意扫过温眠棠,脚步登时便钉在了原地。
深秋凄迷的夜色中,但见一少妇怀抱蓝布包袱,茕茕孑立。
其乌发仅以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就,身上唯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外头匆匆罩了件青灰褙子。
衣衫虽简薄,却愈发衬得那张脸白如初雪。
偏生这张脸,生得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