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默然审视着她,半晌,才徐徐开口:“我如今孑然一身,只怕是付不起你在沈家时那等丰厚的月俸了。”
“奴婢不要月俸。”
素锦答得极快,连半分停顿都不曾有。
“夫人只消赏奴婢一口粗茶淡饭便成。沈家那位李老夫人,性子粗横做作,奴婢着实伺候不来。更莫论那位沈姑娘……”
她话音微顿,唇角极轻微地牵扯了一下,似是想笑,却又恪守着规矩生生忍住了。
“那位姑娘心眼儿太多,若是常年与她同处一檐之下,奴婢只怕要折损了几十年的阳寿。”
晚翠在旁听得颇觉解气,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却被温眠棠一道眼神扫过,立时噤了声。
温眠棠并未顺着素锦的话音往下走。
她的目光自素锦的乌发一路扫至她的裙摆,将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端详了个剔透。
而后才轻启朱唇。
“那你且说说,你究竟是如何知晓我歇脚于这间客栈的?”
素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回夫人的话,自夫人踏出沈府大门那一刻起,奴婢便一路隐在暗处,默默跟着夫人。”
“跟着。”
温眠棠将这两个字置于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番,而后极其轻慢地吐了出来。
“素锦,你这份当差的心思,倒当真是周全。”
晚翠尚有些云里雾里,未曾听出这话语之下藏着的深意。
温眠棠缓缓坐直了身姿,如玉的指尖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绕着那根略带变形的素银簪,画着虚无的圈。
“我出沈家大门之时,赵妈妈正领着一众恶仆在偏院闹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
“满宅上下,乱作一团,无一人有那份闲心顾及前院的动静。”
“你这一路上,跟着我与晚翠走了这般遥远的长街,中间更途径了方才那群醉酒纨绔当街堵人、欲行不轨的那一遭。”
“你既一路尾随,若你当真是真心实意欲奉我为主,方才那等千钧一发之际,你断没有犹如缩头乌龟般躲在暗处袖手旁观的道理。”
“除非——”
温眠棠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在等。等那个真正该出面之人,先一步抛头露面,你才好全身而退。”
方才赵琰亲口所言,他与大司马正在对街茶馆。
这京城之中,能教素锦这般安如泰山地看戏的,除了那位一手遮天的主子,还能有谁?
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素锦霍然抬起头,直挺挺地撞入温眠棠的目光之中。
“还是说……”
“大司马究竟许了你多少荣华好处,竟教你这般尽职尽责、如影随形地……盯着我?”
素锦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唇瓣微张,喉间溢出一声细微轻喘。
“夫人……”
温眠棠冷冷开口:“沈子煜不过区区一个五品治书侍御史,陛下赐下的宅邸统共不过几间院落。”
“又何须工部特特从浣衣局拨下一个手脚利落的婢女,来做我的贴身侍女?除非,这恩典根本不是工部的意思。”
素锦呆立原处。
良久,她终是缓缓抬首。
“夫人是何时看穿的?”
“月余之前。”
温眠棠答得极是干脆。
“我自落霞山归来那一遭,无故失踪数日。你身为我的贴身婢女,竟连半句原委皆不曾探问。寻常婢女,断做不到这般镇定与不好奇。”
素锦深深阖了阖眼。
“是,奴婢确是秦妈妈手下调教出来的人。”
她声线微哑,一字一句皆似自齿缝间艰难挤出。
“昔日皇上赐下沈御史宅邸,大司马便命秦妈妈挑了个得力之人安插进去。大司马欲起用沈御史,自要将他拿捏于掌心。”
“所以,你事无巨细,皆往上头呈报?”
素锦微微摇首:“沈御史的外务,报得甚少。上头问得最多的……反而是夫人的细软起居。”
温眠棠静静注视着素锦,长久未语。
半晌,方自矮凳上缓缓起身。
“既如此,你且回秦妈妈那头复命罢。我如今已抽身离了沈家,你留于我身畔,再无半分裨益。”
“夫人。”素锦非但不退,反倒向前逼近半步。“方才奴婢于客栈外,遇见了冯晋。”
“他传了大司马的口谕——命奴婢继续留于夫人左右,悉心照拂夫人起居。”
素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缩在角落里的晚翠。
“大司马言道,晚翠到底年纪尚轻,阅历浅薄,恐她伺候不周全。”
温眠棠未曾即刻应声。
她茕茕孑立于原处,目光越过窗棂,定定地落于那条墨色翻涌的深巷中。
冯晋竟在此处。
冯晋所在之地,他的主子,又岂会远遁?
房门忽而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轻叩声。
未及人应,那两扇薄木门便被人自外头从容推开。
门外伫立之人,身量修长如玉山倾颓,大半身形隐入廊下浓郁的夜色里,唯余侧颜被屋内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
一袭厚重的墨色大氅,内着鹤青云纹锦袍,腰间松松束着一条暗银丝绦。
通身上下未见半点奢靡的缀饰,然那份位极人臣的威势,却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
裴修晏便这般静立于门槛之外,不疾不徐地环顾四周。
最终,目光落定在温眠棠的身影上。
“晚翠,素锦,退下。”
他语调低缓,听不出分毫喜怒。
然那两名丫鬟却连大气亦不敢喘一口,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冯晋的身影于长廊尽头若隐若现,旋即隐入无边的暗影中。
房门在裴修晏身后严丝合缝地合拢。
屋内,唯余他二人。
温眠棠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窗框。
“大司马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深更半夜,竟做起这等尾随跟踪的勾当?”
裴修晏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下颈间的系带,将那件墨色大氅随手搭于身侧的椅背之上。
他未曾理会她带刺的诘问,反是抬手落下门闩,方才转过身来,步履从容地向她逼近。
一步。
又一步。
他未曾料想,这娇柔的女子,竟能有这般破釜沉舟的魄力。
她这般果断地弃了沈家,毫不拖泥带水,丝毫不肯委屈了自己。
“若非我一路暗中相护,你方才便要被那等腌臜泼皮平白辱了清白。”
他声线低沉温和,甚至透着几许亲昵的纵容。
“夜半三更,单枪匹马抱着包袱在外头游荡,半点防人之心皆无。你难道不知,自己生得是何等招人觊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