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蓦地搁下了笔。
她的双颊如火烧般滚烫,连带着耳根都泛起秾丽的红。
两只手交握着,指甲几要掐入掌心。
安静的屋室里,心跳声“咚咚”作响,犹如乱鼓,比白日里急促了不知多少。
裴修晏每一次触碰她时,那姿态皆像是在心底压抑、攒了许久的狂力。
他喷吐的鼻息是滚烫的,收紧的手臂犹如铁铸。
她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皆是他的容止。
眉骨高挺,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清冷的微挑,眼睫浓密纤长,垂眸看她时,总会在眼睑下落起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温眠棠颓然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之中。
“疯了……”
她压低了嗓音,含糊地骂了自己一句,尾音里透着丝丝颤抖。
沈家的和离书尚未到手,自己名义上仍是别人的发妻。
而对那个强行将她拖入泥沼、画地为牢的权臣,她竟生出了这般难以启齿的心思。
究竟是什么心思?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情根深种的心思。
只是……只是昨夜被他那般霸道地索吻时,她的身子竟不争气地软了。
可那又如何?
她用力搓了搓自己发烫的面颊,试图借着夜风的凉意让理智回笼。
裴修晏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是大靖朝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他之于她,终究是个予取予求的上位者。
他要的,是掌控,是彻底的占有。
沈子煜的软弱与虚伪固然令她心如死灰,可裴修晏的偏执与强权,同样令她不寒而栗。
她温眠棠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女,却也分得清黑白,知晓何为廉耻。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去贪恋那份温存?
若真依了他,她算什么?
无非是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供其泄欲取乐罢了。
但凡他有一日腻了,她便连这立锥之地的尊严都将荡然无存。
不,她绝不走那条路。
温眠棠倏然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
她倾身,“噗”地一声吹灭了案头的红烛。
黑暗瞬息间吞没了屋子。
唯有清冷月光透窗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展出一小片泛着银光的霜雪。
她和衣躺下,将厚实的棉被紧紧裹在身上。
唇瓣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与痛感,本该早就散尽了。
可她越是在心底千遍万遍地告诫自己莫要去想,那个吻的触感便越是如影随形般清晰。
温眠棠烦躁地翻了个身,拉过被角,将自己的脸连同那些思绪一并蒙过头顶。
心口依旧“砰砰”地跳着。
她闭紧了双眼,在黑暗中绝望地诘问自己: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想了许久,许久。
在这幽深难测的长夜里,终是无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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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刚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渗出几缕淡灰。
温眠棠已经起了身,蹲在庭院的菜畦旁边,拿一截断了半边的竹片在冻硬的土坷垃上一下一下地戳。
冬天的泥土硬得跟石头差不多,戳了二三十下,才松出巴掌大一小块。
晚翠端着半盆温水从屋里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细麻绳,含含糊糊地说:“姑娘,您歇会儿吧,这粗活我来就成。”
“不碍事,活动活动倒暖和些。”
温眠棠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抬头看了一眼院角那株老梅,枝头的花苞比昨日又鼓了些,隐约能分辨出里头包裹着的一点绯红。
素锦从厨房那头绕过来,怀里抱着两捆劈好的柴火码放在檐下,擦了擦手,走到温眠棠身旁低声道:“夫人,外头有人叩门。”
温眠棠还没来得及应声,晚翠已经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小厮,手里捧着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笺,说是孙太医府上遣来送口信的。
温眠棠接过信笺展开,上头寥寥数行字,却看得她眉心舒展开来。
“怎么说?”晚翠在旁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瞧。
“陆太医手头的诊务理清了,明日巳时可移步温府为姨娘诊脉。”
温眠棠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时,眼底那层笼了多日的阴翳总算散了些。
晚翠当即拍了一下巴掌:“那可太好了,总算等到这一天!”
“先别高兴太早,诊脉只是头一步。”
温眠棠话虽这么说,嘴角到底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泥巴,掌纹的沟壑里也积了一层灰,昨日搬家打扫弄的,怎么也洗不干净。
“晚翠,你跑一趟街上,买两斤枣泥酥,包得齐整些。”
“给孙太医的?”
“嗯。人家替咱们牵线搭桥,总不好空着手去。”
温眠棠低下头用帕子仔细地擦手指,又补了一句:“再买半斤桂花糕,姨娘一直爱吃这个。”
晚翠得了令便一溜烟往外跑,素锦在身后叫了声“巷口拐角那家铺子品相最好”,晚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人已经没了影。
温眠棠立在院中,低头端详着自己磨出了薄茧的指腹,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还得去温家。
她在心里把要紧的事理了一遍:和孙太医说好了巳时在温府后门汇合,事先让春杏备好炉子和热水,姨娘的屋子该通通风了,闷了这么些日子药气散不出去,炭火也得补上。
至于正院那头,能避则避。
她不想横生枝节,更不想王氏知道她回来了。
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明日要好好拾掇一番。”
手上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叫姨娘看见了准得担心。
素锦站在一旁没插话,垂着眼帘,把那两捆柴火码得更齐整了些。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团影子,不声不响地把每一处细节都理得妥帖。
温眠棠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里去翻找那件月白褙子。
衣裳叠在包袱最底下,压出了些褶皱,得拿出来挂一夜。
她把褙子展开抖了抖,对着窗户照了照——还行,没染上别的颜色,只是领口那一小片绣纹的线头有点松了。
“明日穿这件。”她自言自语。
头上就簪那根素银莲花簪,不必太招摇,也不至于太寒酸,给姨娘看着安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