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太医后,温眠棠又回了姨娘住处。
姨娘刚被春杏喂了半碗燕窝,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气色,靠在枕头上,拉着温眠棠的手不肯松开。
“棠儿,那个太医怎么说?”
“说了,能治。”
温眠棠在床沿坐下,握紧姨娘的手指,笑得眉眼弯弯。
“三个月见效,半年就能控住。往后好好吃药,慢慢养着,不急。”
刘姨娘听了,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水光,嘴唇翕动了两下:“请太医……是不是花了很多银子?”
“不多,孙太医的面子,人家给打了折。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你和沈家那孩子……可还好?”
温眠棠的笑容没有一丝裂缝。
“他从淮南回来了,对我越来越好。公务上也顺当,皇上刚夸了他的差事。您只管养好身子,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刘姨娘端详着女儿的脸,忽然眨了眨眼,声音低了下去:“棠儿,你是不是瘦了?”
“哪有。”温眠棠笑着摇头,故意把脸颊鼓了鼓,“是您看花眼了,我胖了好几斤呢。”
刘姨娘破天荒地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动时牵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温眠棠赶忙拿帕子替她按住,又唤春杏取了润唇的香膏来。
她怕待久了露出破绽,又怕说多了被姨娘敏感的直觉捕捉到异样,便找了个由头起身。
“姨娘先歇着,我去和春杏交代药的事。”
出了房门,温眠棠在廊下站定,把春杏叫到跟前。
她从荷包里掏出五两碎银子,塞进春杏手心。
“药材那头陆太医会定期送来,你按方子上的时辰和顺序煎就行。”
“这银子你收着,以备急用。若有什么状况,到永宁坊来找我。出了角门一直往南走,第三条巷子左拐,门口有株梅树的就是。”
春杏攥着银子,鼻头又酸了:“姑娘,您怎么不在沈家住了——”
“我暂且在外头住些日子。”温眠棠打断她,语气不容多问,“这事不能告诉正院,也不能告诉姨娘。她现在这个身子,经不起任何刺激。听明白了么?”
春杏含着泪点头。
温眠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咳嗽声。
她转身走了。
出了角门,走了老远。
巷子里的风很冷,灌到袖口里,吹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脸上那个维持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晚翠在旁边小碎步跟着,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了口:“姑娘,姨娘要是知道您已经从沈家——”
“她不能知道。”
温眠棠的声音很轻。
“等她的病好些了再说。”
晚翠没再言语。
两个人沉默着走在积雪的街上,鞋底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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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煜下了早朝便没回宅子。
他换了身便服,骑了匹不起眼的栗色马,从御史台后门出去,一头扎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没有消息。
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子煜牵着马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他在一棵树底下站了很久。
树枝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一层白雪,偶尔有几只灰雀蹲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地叫,跳来跳去。
“子煜?”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李铎裹着一件灰鼠皮袄子,手里提着一包裹了油纸的烧饼,正从对街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沈子煜的模样——外袍穿得歪歪斜斜,头发也没束利索。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李铎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散朝了也不回衙门,在这儿晃什么呢?”
“家里有点事。”
沈子煜的嗓子哑得厉害。
李铎看了他两眼,把手里的烧饼往他手上一塞:“先吃口热乎的。旁边有家茶馆,进去坐会儿。”
沈子煜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进了茶馆。
要了一壶热茶,两碟花生。
李铎坐在对面,一边嗑花生一边旁敲侧击:“你这是怎么了?为公事?还是家里头……”
沈子煜攥着茶杯,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内人回了娘家……小住几日。”
李铎“哦”了一声,手里嗑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精明得很,看人脸色就知道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在撑面子。
但他没戳破。
“年底述职将近,大司马要亲自过目每一份折子,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李铎把一碟花生推到沈子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公务上的事先紧着办,家里头的事嘛,总归是要回来的,着什么急。”
沈子煜端着茶杯,没应声。
他满脑子都是温眠棠最后看他时的那双眼睛。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说——你算什么东西。
那几个字,到这会儿还在他胸口里转,怎么也沉不下去。
“子煜,你听到我说的了没有?”
李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志。
“嗯……听到了。”
沈子煜低下头,喝了口冷透了的茶。
苦得舌根发木。
******
腊月初的晨光,薄薄地覆在青瓦残雪之上,泛着冷冽的青灰。
虽离除夕尚有一月有余,市井街巷里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岁暮的忙碌。
温眠棠搬入永宁坊这处小院方才三日,清早开门汲水时,瞥见隔壁邻妇正于檐下翻晒冬芥。
方才恍然忆起,这度冬过年的物什,自家也该尽早预备下了。
她行至灶房,掀开木盖略略清点。
前几日新置办的米粮尚余大半缸,粗盐、酱醋皆满当妥帖,唯独缺了些腌渍冬储之物与应景的年货。
温眠棠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微尘,转身步入堂屋,于案前铺开一裁素宣,执起炭笔细细勾画。
“雪里蕻二十斤,牛腿肉五斤,羊腿肉三斤。”
“棉花两斤,红纸六张,年画两幅。”
笔尖落至“年画”二字时,腕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去岁腊月,亦是这般大雪初霁的时节,沈子煜执意携她去逛庙会。
彼时他在年画摊前挑拣良久,偏要买那一幅胖娃娃怀抱金鲤,笑意温存地附在她耳畔,道是要讨个早生贵子、连年有余的好彩头。
如今思及,恍若隔世。
温眠棠长睫低垂,眸色寸寸转凉。
她心知那夜虽已决绝离府,然官府盖印的正式和离文书终究未曾立下。
这层名分上的羁绊,迟早是要彻底斩断的。
只是姨娘如今肺络受损、咳疾缠身,万经不起半分惊扰。
暂且忍耐一时,待陆太医的药起了起色,姨娘身子稍见平稳,她再好好盘算如何与沈家把这和离之事办个干净。
晚翠端了半温的红枣粥进来,探头瞧了瞧宣纸上的娟秀字迹,讶然道:“姑娘,雪里蕻买这许多作甚?”
“腌作冬菜,拌些香油辣子,尽够咱们吃到开春。”
温眠棠将宣纸折成长条,递与刚刚抱柴入屋的素锦。
“你去东市李家铺子,切记要挑叶肥梗脆的雪里蕻,蔫黄发软的断不能要。牛肉只要后腿那一块,筋少肉紧,需同屠户分说清楚。”
素锦垂眸接过那张字条,凝视片刻,却立在原地未动。
温眠棠见她神色略显滞涩,心中微动,温声问道:“可是未曾去市集买过菜蔬?”
素锦羽睫轻颤,低低应了声:“回夫人,奴婢……不曾采买过这些。”
温眠棠面上并无取笑之意,只转首唤道:“晚翠,你且带她走一遭。”
“好嘞!”晚翠脆生生应着,一把挽住素锦的臂弯便往外拖。
“素锦姐姐莫慌,市井买菜可比整日闷坐院里有趣得多。上回那李家掌柜欺我是个生面孔,生生被我将三文一斤磨成了两文半,今日定要叫你也瞧瞧我的手段!”
素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