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瑞王府书房,暗沉沉的天色已将窗格吞没。
赵琰整整枯坐了一个时辰。
永安在旁小心地察言观色,见主子神色幽邃,遂上前轻声试探道:“世子,天色不早了,可要属下叫去外头买些精巧的点心?您方才不是吩咐……想去永宁坊探望一番么?”
赵琰身形微动,半晌方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移步至门前,手已然触到了门扉。
不过弹指之间,那覆在门板上的手指却生生定住了。
永安面露疑惑,低唤道:“世子?”
赵琰久久未动,长睫沉沉垂下,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层薄红。
“到底是不妥。”
他重新坐回圈椅中,修长的指骨紧扣着杯沿,沉思良久,方低声吩咐:“去查查永宁坊那处小院的房东系何许人,周边街坊邻里、左邻右舍的底细亦要一并摸清。暗中多看顾些,莫叫市井无赖去寻她的晦气。记住,切不可惊动了她。”
“是,属下领命,这好生去办。”永安躬身退下,悄然阖门。
空旷的书房内,冬风摇曳着窗外枯枝,在案头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赵琰捧着那盏茶骨,脑海中忽而翻涌起一个此前被他忽视的细节——
那夜,在茶楼长街之上,他替温眠棠解围之后,曾于斜角处下意识地回眸一顾。
彼时对街茶楼的三层雅间内,大司马裴修晏立于凭栏窗前。
那道越过重重夜色、直直投向温眠棠背影的视线……
冰冷而又专注,那绝非一个清高自持的大司马审视下属之妻的目光。
那个隐秘的猜测,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赵琰的心底,激起一阵砭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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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八。
天未破晓,永宁坊的小院里便升起了腾腾热气。
晚翠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淘洗着红豆、莲子、桂圆与红枣,一边哼着小调。
见院里有声响,忙扬声唤道:“素锦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墙角那几块硬柴劈一劈,今儿这腊八粥得用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呢!”
素锦应了一声,挽起素色衣袖,走到院角拾起柴刀。
她身手矫健,动作虽干脆利落,却总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生疏。
晚翠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素锦姐姐,你劈个柴怎的跟砍仇人脑袋似的,这般板着脸!”
素锦手腕一抖,柴块应声齐整地裂成两半。
她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耳尖却微不可察地泛起浅红,只闷闷道:“能烧便好。”
温眠棠掀帘步出后院,怀里抱着一坛腌制多日的雪里蕻。
泥封拍开,一股极为地道的咸鲜酸香扑鼻而来,坛内的菜叶翠绿如初,泛着莹润的光泽。
“姑娘腌的菜真香!”晚翠吸了吸鼻子,双眼放光。
三人分工明晰:晚翠看火熬粥,温眠棠切菜拌肉,素锦则在院子里将落雪扫成齐整的一堆。
待到天光大亮,浓稠甘甜的米香已然溢满了整座小院。
堂屋那张略显斑驳的木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三只大瓷碗。
红稠软糯的腊八粥上点缀着红枣与桂圆,中间摆着一碟切得极细的雪里蕻炒肉末,并一小碟薄如蝉翼的风干牛肉片。
“快坐下趁热吃。”温眠棠递给晚翠和素锦一人一双竹筷,自己亦拉开木凳坐下。
晚翠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含糊不清地叹道:“姑娘,这日子虽说清苦了些,可奴婢觉着,比在沈府那会儿舒坦一百倍!在沈家哪有如今自在。”
素锦默默坐在一侧,低头喝粥,并不插话。
温眠棠端着瓷碗,看着身旁这两个陪伴自己的丫头,心头泛起一阵温热。
她自袖中取出前几日得来的银票,轻声道:“今早锦绣坊的掌柜又与我签了一桩大单。等过了年,我多赶制几幅绣样,攒够了银钱,给你们一人裁剪一身崭新的杭绸夹棉袄子,再打两支银簪。”
晚翠欢呼雀跃:“姑娘待我们最好了!”
素锦执筷的手却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仓皇,低声道:“夫人……不必为奴婢破费。奴婢本就是……奉命来伺候夫人的,当不得这些。”
温眠棠静静凝视着她:
“不管你从前是谁的人,受何人差遣。既然同在一口锅里舀饭吃,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在这院子里一日,便是我的自己人。”
素锦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掩饰眼底那抹湿意:“……多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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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西斜。
温眠棠将熬的一小坛腊八粥封好,又用油纸包了半斤风干牛肉,递到晚翠手中。
“避开正院王夫人的耳目,从后角门递给春杏,让她趁热喂给姨娘吃。”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利害!”晚翠将坛子藏在斗篷下,快步出了院门。
堂屋内复归宁静。
温眠棠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将新买的松木绣绷架起,引了一根深青色的丝线,在素白的缎面上缓缓落下第一针。
针线穿梭,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神思恍惚了一瞬,忽然忆起去岁腊八。
那时的沈子煜,亦曾在大雪纷飞的清晨,亲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立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喂到她嘴边,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彼时的她欢喜得落泪,只觉自己觅得了天底下最值得托付的良人。
可如今……
不过才过去一年光景,昔日的海誓山盟便已不在。
原来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从来都比冬夜的霜雪还要凉。
温眠棠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
眼帘低垂,手中的银针平稳利落,刺破绸缎。
人走茶凉,本就寻常。
她如今要争的,是自己与姨娘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