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天寒地冻。
三司会审的定案文牒，终是端端正正地呈奉于御前。
宣政殿内，地龙烧得极暖，却平白透着股肃杀之气。
少年天子赵恒端坐于九重龙椅之上，眉眼沉静，修长的指节将那份厚重的折子自头至尾细细阅完。
啪的一声轻响，折子合拢，他的指腹在朱红封皮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方才缓缓抬起眼帘。
“冯正业私扣军粮，证据确凿。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发落？”
刑部尚书崔元平应声出列，捧笏深躬：“臣以为，冯正业身为兵部侍郎，身居要职却中饱私囊，数额庞大，其罪难恕。然念其旧功，当革职下狱，抄没家产，流放岭南，以儆效尤。”
赵恒不置可否，仅是鼻腔里淡淡应了声。
那道探究的目光越过崔元平的冠顶，径直落向百官之首那道渊渟岳峙的清绝身影。
“大司马以为如何？”
裴修晏神色平淡无奇，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从容踱步出列。
他一袭绯色官袍，却穿出了芝兰玉树的清冷。
广袖交叠，长揖及地，嗓音如一滴滴清泉流淌，清朗而平稳：“冯正业乃臣昔年力荐入兵部之人。其贪墨不法，臣自难辞失察之咎。崔尚书所奏甚当，臣附议，绝无半点异议。”
话及此处，认罚认责一气呵成，全然不见半分推诿挣扎。
御史台众人暗自交换了眼色。
左都御史杨道远跨步而出，执笏高声谏言：“陛下！冯正业一案，绝非孤木。前有韩庭芳，今又出冯正业，皆系大司马门下。”
“可见兵部积弊已深，绝非一人之过！臣与御史台众同僚联名死谏，恳请陛下严饬兵部纲纪，削夺大司马于兵部之冗权，以正朝堂清明视听！”
赵恒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地翻阅着那份联名奏疏。
待翻至末页，他将折子随手搁于御案之上，眸光锐利地射向裴修晏：“杨卿所奏，大司马可有话说？”
裴修晏静立于殿中，背脊笔挺如寒松。
那张被宁静天光淡淡映射的容颜，仿若周遭的唇枪舌剑与他毫无干系。
他仅是微微抬眸，语调静水流深：“臣，无话可说。”
赵恒目光微微一凝，静待两息，见他当真不再分辩，方才颔首冷道：“既如此，朕便准了杨卿之奏。自即日起，调兵文牒之终审权，暂移交枢密院复核。”
“驻京禁军粮秣核查之权，悉数归还户部。大司马以为如何？”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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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天色晦冥，冷风挟着细雪扑面而来。
百官鱼贯退出宣政殿，皆是缄默不语。
唯有安王赵德拾级而下时，足底生风，步履间藏不住几分畅快。
行至宫门甬道转角处，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已然候立。
他撩起衣摆矮身坐入，青呢轿帘尚未来得及放下，对坐的幕僚周堪便迫不及待地探了半个身子过来。
赵德抬手微阻，只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轿夫会意，稳稳起轿。
厚重的垂帘落下，将外间刺骨的严寒与耳目尽数隔绝。
“瞧见没有？”赵德身子后仰，舒坦地靠在引枕上。
语调虽是懒洋洋的，那压抑在眼底的快意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裴修晏纵横朝局这六七载，呼风唤雨，何曾吃过这等暗亏？今日，他那固若金汤的权势，总算是生生崩出了一角。”
周堪微微躬身，压低嗓音逢迎道：“全赖王爷运筹帷幄。这一局大棋，从暗中布子至收网，足足熬了三个月，终是教那不可一世的大司马栽了个跟头。”
“也就是崩了一角罢了。”赵德眸光微敛，嘴边的笑意淡去几分，透出几许生性里的多疑，“你仔细回想他方才在御前的那副做派。”
“认罚认责，比谁都爽快利落，连半个字的申辩与挣扎都无。”
“这像是一个被活生生剐去权柄之人的反应么？”
周堪沉吟片刻，试探道：“王爷是觉着……这其中有诈？”
赵德并未即刻答话，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轿踅碾过覆雪的青石板，发出滞涩的辘辘声。
就在方才散朝，他与裴修晏于汉白玉阶前擦肩而过。
那人一袭绯袍，如天外谪仙，竟还破天荒地侧首冲他微微颔首。
那干净的下颌线处，挂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似看透了他所有的机关算尽。
全然不似一个大权旁落的失意权臣。
忆及那抹笑，赵德心口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股子赢了半子的沾沾自喜，恍若被兜头泼了一盆夹冰的冷水，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传令下去，加紧给本王盯着兵部的一举一动。”赵德压低了嗓音，眉宇间浮起阴鸷，“还有，今年入京述职的那几个边镇武将，你亲自去会面拉拢，切莫假手于底下那些不知轻重的奴才。”
“属下遵命。”
车马摇晃，轿帘的缝隙间漏进一缕冬日里寡淡凄凄的天光。
赵德盯着那一缕微尘浮动的光晕，久久出神，眉心的川字纹渐渐拧深。
裴修晏那个从容至极的颔首，怎么看，都不是满盘皆输之人该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