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拾起桌上那双略显粗糙的竹箸,自碟中夹起一块酱牛肉,在昏黄的灯下端详了片刻,方才斯文地送入口中。
肉质紧实,酱香浓郁,竟意外地很是入味。
“……滋味尚可。”他中肯地评断。
温眠棠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的光彩。
她本以为,如他这般贵人,定是连碰都不会碰这等沾染着油污的市井吃食。
“这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五香酱牛腱,店家的用料最是实在不过。”
她说着,酒后的兴致也跟着被彻底勾了上来。
她索性拎起那柄粗陶壶,身子微倾,又往他的碗里斟了些酒液,连带着那一小碟盐水花生一并推至他手边,嗓音里带了几分执拗的娇气:“配这个,滋味才是最好的。”
裴修晏垂眸,目光落在碗中那浑浊泛黄的酒液。
他并未立刻去端那碗酒,只将目光投向身旁因微醺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女子。
她平日里见了他,恨不能缩成一团透明的影子,如今几口浊酒下肚,倒是长了本事,敢反过来给他这堂堂大司马布菜劝酒了。
“平日里,便只用这些粗陋之物?”他嗓音温吞,眼底漫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温眠棠并未听出他话里的纵容,只以手心托着微热的脸颊,歪了歪头,嗓音染上了微醺后特有的软糯与慵懒:“能日日如此,已是难得了。往日里,连这半碟子酱牛腱都得思量再三,舍不得轻易去割上半斤。今日是——”
“是庆贺。”裴修晏低叹了一声,终是妥协了。
他替她接上了后半句,随后修长的指节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对。”她轻声应着,唇角愉悦地弯起,右侧颊边那个小小的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裴修晏的目光在那漾着蜜意的酒窝上停驻了两息。
寻常人饮醉了,若非昏沉欲睡,便是撒泼闹酒。
她倒好,几口浊酒下肚,素日里紧闭的唇匣子反倒松了,整个人皆绵软柔和下来。
“今日收到那张纸的时候,”温眠棠也不知是在对他絮语,抑或只是微醺后的自说自话,水眸潋滟地弯着,“我便将它同那些年攒下的碎银子、几张陈旧的当票,都好生收在了一处。就妥帖地锁在妆台底下那只紫檀匣子里。”
她言及此处,挺翘的鼻尖微微泛了一抹薄红,竟先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便是我在这世间,聊作傍身之物的全部家当了。听来固然寒酸,可我今日守着那匣子看了一回,竟觉得……此生能拥有这些,便也尽够了。”
裴修晏凝睇着她这副极易满足的憨态,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不过一纸和离书与几两碎银,便将你打发了?”他嗓音低醇,“温眠棠,你的眼界何时变得这般窄了。”
“才不是。”她因着酒意,竟出言反驳,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沿画着圈,“那是我的底气。有了底气,往后便能踏踏实实地过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裴修晏没有再出言训斥。
他自广袖中探出修长的手,不疾不徐地覆上了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捻针引线磨出的薄茧,不似高门贵女那般柔嫩滑腻,掌心倒还算温软。
温眠棠怔然,垂下长睫,呆呆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冷玉似的无暇肤色,衬得她那双操劳的手愈发显得单薄。
酒意将她的思绪浸泡得迟缓无比,她竟一时忘了应当抽回手,只怔怔地盯着两人交叠的双手,仿佛在看一件极不真实的事。
裴修晏却不容她再作思量。
他指尖稍一施力,便牢牢反扣住她纤细的腕骨。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臂顺势揽过她盈盈一握的纤腰,不容抗拒的力道之下,已将她从那张豁了角的矮凳上径直带了起来。
温眠棠脚下本就虚浮,身子便不受控地往前栽去,直直跌入他宽阔坚实的怀中。
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口。
隔着柔软的云锦衣料,能清晰地觉察到底下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大司马……”她慌乱地轻唤,声音却如猫儿般微弱。
他微微低下头,清绝的下颌抵在她温热的发顶,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沉哑:“既然已经和离了——”
“那往后,便也无需再对谁有所顾忌。”
话音未落,一个微凉却极轻柔的吻,悄然印在了她的眼角。
温眠棠浑身的骨头都似在这一瞬被抽走了。
酒劲彻底发作,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卸了个干净。
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推拒,倒不如说是顺从地依附着。
“醉成这般,还敢说自己有了底气?”裴修晏低叹一声,清冷的眉目间漫上无奈。
他长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比他意料中还要轻盈许多。
想来这些时日脱离了沈家,靠着绣活拮据度日,吃食寡淡,整个人都如一团轻飘飘的云絮,没甚分量。
他抱着她跨过青石门槛,缓步往内室走去,低头在她耳畔低声命令:“日后若无我在场,不许再碰这等劣酒。”
温眠棠被他吐息间那阵温热的气流吹得一阵晕眩。
酒意如潮水般彻底翻涌上来,眼皮沉沉地直往下坠,只胡乱地“唔”了一声,似是应承,又似在嘟囔。
她方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大抵也不甚重要了。
夜风穿堂而过,灶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虚虚掩着。
晚翠伸出两根手指,掰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正心惊胆战地往庭院里偷瞄。
素锦面色一沉,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神情冷肃。
“别看了。去把炉子上那壶热水烧滚。”
晚翠张了张嘴,满腹的惊疑堵在喉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可是……可是姑娘她……大司马他……”
“没有可是。”素锦垂下眼睑,手脚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光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主子的事,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来置喙。”
“姑娘既已重获自由身,以后的路如何走,便凭她自己的造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