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凑近了些,目光顺着那力透纸背的笔画无声游走,心底泛起一丝难辨的滋味。
她终是说了句实话:“确实……比我写得好看太多。”
“嗯。”
他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是毋庸置疑的定论。
温眠棠心头那点不忿一闪而过,本想悄悄翻个白眼,终究还是忍住了。
贴横批时,免不了又要搬那张沉重的方凳。
然这回她还未动,裴修晏已长身而起,径直将那条红纸覆上门楣正中。
他身形清挺,无需踮脚便能轻松够到。
温眠棠只好上前,将盛着糨糊的小碗递了上去。
就在那窄窄的纸边,两人的指尖无可避免地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触感温凉,却像一星燎原的火种,烫得她心尖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飞快缩了回去。
他涂抹糨糊的动作因此顿了一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朝她瞥来,似是而非地掠过她微白的脸。
可他也只停顿了那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将红纸的四角按压平整。
仿佛方才那触碰,不过是她一人的错觉。
忙完这些,日头已然西斜,金红的余晖为庭院中的薄雪镀上了一层暖光。
院中那棵梅树的枝头,已绽出好几朵淡粉的花苞,被薄雪压得微微垂首,像个睡眼惺忪、娇憨可人的小姑娘。
温眠棠在树下石凳坐下,双手捧着一盏热茶,借那点温度驱散指尖的寒意与心头的慌乱。
裴修晏在她对面落座,月白色大氅的下摆铺开一片柔软的绒毛,与石桌上未化的积雪融在一处,几乎分不清边界。
“落霞山的那株梅树,比这棵要大上三倍不止。”
他忽然开口,声线清冽,如雪落之声。
温眠棠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微微收拢。
“移栽过去的那株骨里红,根须已有碗口粗。”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院中梅枝上,“开花时,满院皆是浮动的暗香。你姨娘……她每日午后,都爱在树下坐上一个时辰。”
温眠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他继续道:“春杏说,她近来胃口好了不少,上回信里不是才写过?前几日,还让秦妈妈去山下买了新鲜的羊肉,说要亲手做一锅羊汤锅子暖暖身子。”
一字一句,皆是她日思夜盼的母亲的近况。
可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他对母亲在别苑的日常了如指掌,坐了多久,几时安睡,都清清楚楚。
“……多谢大司马费心。”她垂下眼,低声说道。
这声感谢,既为母亲的安好,也为他此刻不动声色的提醒。
裴修晏却并未理会这个谢字,反而话锋一转:“你姨娘从前住的院子里,也种着梅树?”
“嗯。”温眠棠点头,忆起旧事,心头微涩,“只是没有这么大,是一株寻常的白梅。姨娘说,是她嫁入温府那年亲手栽下的。”
“她很喜欢梅花。”裴修晏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晓的事实。
“是,”温眠棠的眼睫颤了颤,声音轻了几分,“姨娘常说,梅花耐得住霜雪严寒,开得也不喧嚷张扬,最合她的心意。”
那份坚韧与清寂,何尝不是姨娘的写照。
裴修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尚未完全盛开的梅枝上,眸色深沉。
温眠棠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却听他缓缓开了口:“我幼时在族学读书,每逢岁末,先生都会让学生各写一篇春帖子词。”
温眠棠眨了下眼,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些,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年年都是我的被选中,贴在寿安堂的影壁上。”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全无炫耀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过往。
“但有一年,我写了一篇不一样的。”
温眠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如何不一样?”
“我将平仄格律全数打乱了,中间还嵌了一句——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传。”
温眠棠正端起茶盏,闻言“噗”地呛了一口。
她咳得脸颊泛红,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水汽氤氲的眼底满是惊诧:“……您?”
裴修晏端坐如初,面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趣事。
“先生气得当场拍断了一根戒尺,祖母罚我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后来呢?”她竟忘了彼此间的身份与过往,追问道。
“后来我跪完了,回去重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有抹极淡的弧度,“但那篇正经的,最终没有被贴上去。先生说我心不诚。”
温眠棠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忙抿住唇想憋回去,可越是想憋,那笑意便越是止不住地从喉间逸出,到后来干脆捂住了嘴,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这世上,竟还有让裴修晏吃瘪的人和事。
“你笑什么?”他明知故问,眼底却非斥责,反倒漾开一圈清浅的笑意。
“没什么,”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擦了擦眼角沁出的一点水光,声音里还带着笑腔,“我只是……只是想不到,大司马小时候,也会做这等淘气事。”
裴修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并未接话,然那抹噙在唇边的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些。
温眠棠注意到了,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少年裴修晏的影子轻轻撞了一下,霎时软得乱七八糟。
他又说了几件旧事。
譬如七岁那年,裴清和出生,祖母带着他去看刚落地的妹妹,那小小一团的粉嫩婴儿,竟攥着他伸过去的手指头不肯松开,力气大得惊人。
“从那时候起,她就很烦人了。”他如此评价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嫌弃。
温眠棠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替裴清和辩解道:“清和姑娘天真烂漫,是我见过最赤诚不过的人了。”
裴修晏侧目望来,那目光似含着几分审度,语调却无波无澜:“赤诚是好听的说法。说得难听些,便是行事不过脑子。”
温眠棠微怔,竟下意识道:“您这个做兄长的,未免也太严苛了些。”
“她若能多长半分脑子,便不至于三番两次地往你这处跑。”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
“上回她从你这里回府,在我书房外头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我若不开门,她大约能站到天亮。”
温眠棠的心窒了一瞬。
她不知道,裴清和回去之后,还曾为了她,这般固执地去寻过兄长。
“她只是想告诉我,你送她的那对绒花有多别致好看。”
裴修晏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壁。
“我没理她,她便一直站着。直到我开门,她才进来,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刻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最后,我应了她,你下回若再来裴府,我亲自让厨房备下你爱吃的点心,让她给你带回去。”
温眠棠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倏地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袖口,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敢看他,明明他讲这些事时,口吻淡漠如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胸口闷得发慌。
她想起上次,他说起幼时发烧,只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娘,生母王氏却只冷淡地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后来,她将那段话在心底反复回想了许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透不过气。
眼前的这个男人,远非表面看去那般光风霁月,他的内里,藏着她无法窥见的孤寂。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窗外的薄雪,不知何时已下得纷纷扬扬,院中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细白。
晚翠在灶房里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
裴修晏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温眠棠闻声,亦跟着起身。
她送他到院门口,冯晋已牵着马,候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