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不避不闪地直视着长公主。
“殿下所言极是。臣女出身微寒,生母确为妾室。”
长公主定定凝视她半晌,锐利的眼中竟缓缓浮起笑意,微微颔首:
“是个坦荡的孩子。”
“出身不由己,投胎原是门玄学,本宫活到这把岁数,从不在意此等虚名。”
她忽而压低了声线,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晏儿为着你,连太后娘娘都得罪了,更不惜开罪满朝文武。你在他心尖上的分量,早已越过了裴氏一族的百年门楣。”
“本宫今日唤你来,便是想亲眼瞧瞧,你这丫头,究竟担不担得起他这份豁出去的情意?”
温眠棠心口骤然一烫。
她下意识偏首,视线越过重重摇曳的珠帘,望向男宾首席。
那个素来自持的男人,正端着白玉茶盏。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皆牢牢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间,裴修晏眼神微顿。
温眠棠收回视线,迎上长公主的目光,声线平稳。
“殿下。”
“臣女自幼惯看人情冷暖,这世间,唯有大司马肯将臣女护于羽翼之下。大司马对臣女的这份恩义,臣女字字句句皆刻骨铭心。”
“往后,臣女亦会堂堂正正立于他身侧,绝不后退半步。”
长公主听罢,先是微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好!”
长公主眉梢皆是满意,重重拍着温眠棠的手背。
“好孩子,有你这份心志,便足够了。本宫人最是精准,你是个有骨气的。晏儿挑了你,本宫这颗悬着的心,算是彻底落了地。”
说罢,她偏首望向男宾席,扬声唤道:
“晏儿,这丫头的脾性,本宫喜欢得紧。”
“你日后若敢教她受半点委屈,本宫第一个定不饶你!”
裴修晏闻言,即刻搁下茶盏,豁然自席间起身。
玄色暗纹蟒袍翻飞间,他快步步入大殿中央,撩衣跪地。
“臣,多谢殿下成全。”
他挺直脊背,仰首凝视着温眠棠。
“请殿下宽心。臣此生,绝不相负。”
这番话说得极重,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便是先前那些意图瞧笑话的命妇,此刻亦是面色各异地噤了声。
温眠棠鼻尖泛起一阵酸涩,眼眶瞬时温热。
长公主见状,笑意更深。
“好,好极。”
“本宫今日,当真是亲眼见证了一桩天作之合。”
她侧首,吩咐身畔的掌事姑姑:“去,将本宫内寝多宝阁上那对鸳鸯玉佩取来。”
不多时,姑姑捧着一只紫檀木雕花锦盒恭敬奉上。
长公主亲自拂开盒盖,内里静静卧着一对羊脂白玉鸳鸯佩。
“此乃先帝潜邸时亲手雕琢所赐,本宫珍藏了整整四十载。”长公主取出玉佩,交至二人手中,“今日见你们情投意合,本宫便将此物赠予你们,权作贺礼。”
温眠棠与裴修晏双双叩首,齐声道谢。
“都平身罢。”长公主虚虚一抬手,旋即目光一凛。
“诸位。”
“晏儿与温氏这桩姻缘,本宫今日便认下了。”
“往后,若教本宫听见谁敢在暗处嚼舌根、生是非,那便是驳本宫的面子。届时,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众宾客心头一凛,纷纷起身离席,齐声应诺: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然而,明面上的敬畏虽压得住唇舌,却压不住暗流涌动。
宴席重开,管弦丝竹悠扬,舞姬身披彩霞般的水袖于殿中翩跹。
温眠棠落座于女眷贵位,周遭皆是一二品大员的正室夫人。
那些面上堆积着无暇笑意的命妇,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暗藏机锋。
居于左侧的李夫人端起粉彩酒盏,笑意盈盈地凑近:
“温姑娘,妾身敬你一杯。”
“方才听殿下那般盛赞,想来姑娘定是个温良恭俭的。只是妾身心下存疑,听闻姑娘与那沈御史和离,乃因着婆媳多有不睦?不知此言虚实?”
温眠棠纤指轻握杯盏,面上不见分毫愠色,只淡啜了一口果酒。
“李夫人说笑了。”
“沈家老夫人治家严明,我昔日在沈府,晨昏定省,未敢有半寸逾矩。至于和离,不过是与沈大人性情相左,强求无益,这才一别两宽罢了。”
李夫人却不依不饶,故作讶异地拔高了声调,引得周遭频频侧目:
“哦?性情相左?”
“妾身怎的听闻,昔年沈御史对姑娘可是情根深种,是如珠似宝地护着。这般深情厚谊,怎的一朝便性情相左了?莫不是姑娘这山望着那山高,贪慕虚荣,见异思迁?”
李夫人掩唇轻笑,那明晃晃的恶意再不加掩饰。
温眠棠清凌的眸光微转,将手中酒盏搁置于案几之上。
“夫人这话说得新鲜,莫非在您眼里,女子和离便是十恶不赦?”
“那依您看,若夫妻不睦却强绑在一起,日日相对如仇敌,这才是夫人心中的贤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窃笑的小姐们。
“至于另有所图这等话,夫人若真有凭据,大可拿出来,让在座诸位评评理。”
“若无凭据……”
她笑意更深,“那可就是污人清白了。”
“夫人在长公主府上,当着殿下的面诬陷旁人,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李夫人被这一番不软不硬的言辞堵得面色微僵,讪讪地闭了嘴。
这深宅女眷的嫉病之心,犹如暗处的青苔,总借着阴湿滋生。
坐在对侧的户部尚书之女把玩着手中的泥金苏绣绢帕,忽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好聚好散?温姑娘这话说得,当真如清风霁月般云淡风轻。”
她掩着唇,目光却直直刺向温眠棠,“只是不知,那沈御史夜深人静之时,若闻知自己才下堂不过数月的前妻,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大司马身畔的心尖宠,他那心里,当是何等煎熬百味啊?”
一语落,周遭几位世家小姐皆拿绢帕掩了唇。
温眠棠执杯的纤指微顿,骨节泛出霜白。
“大靖律例严明,和离之妇,婚嫁由己。我既已清清白白出了沈家大门,又何须越俎代庖,去揣度前夫的心思?王姑娘尚未出阁,便如此关切旁人家下堂妇的内宅旧事?”
王姑娘面容骤变,刚欲张口,却被温眠棠冷声截断。
“大司马端凝清正,姑娘却于此大庭广众之下,用心尖宠这等勾栏瓦舍里流传的轻浮之词,妄议朝廷一品大员。”
王姑娘唇瓣颤抖着,竟是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只求救般地看向周围。
方才还跟着窃笑的命妇小姐们,皆移开了视线,生怕沾染了这妄议大司马的罪名。
眼见气氛凝滞,一道清脆的嗓音忽地自重重珠帘外横插进来。
“哟,我当是谁在长公主的宴上这般好兴致,原来是王家姐姐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着石榴红遍地金小袄的少女,步履轻快地挑帘而入。
容色明艳,正是裴清和。
裴清和浑然不理会周遭人请安的逢迎,径直挤到温眠棠身侧,亲昵地揽住她的臂弯,下巴微扬。
“王家姐姐方才在与我温姐姐聊些什么奇闻异事?不妨也说与我听听,让我也乐呵乐呵?”
王姑娘额角渗出冷汗,强撑着赔笑:“清和误会了。哪里有什么奇闻,不过是……闲论几句衣裳首饰罢了。”
“闲论?”
裴清和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在游廊那头,便听得阴阳怪气。你们莫不是欺负我温姐姐脾气好?我今日且把话撂在这儿,温姐姐是我兄长护着的人,谁若是让她平白受了委屈,我裴清和第一个掀了她的桌子!”
言罢,她也懒得看那群人青白交加的面色,拽着温眠棠的云袖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