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白花花的万贯家财,江南烟雨里的良田美宅,我这般俗人,怎么会不动摇呢?”
裴修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按在她唇上的指腹加重力道,摩挲的动作骤停,周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温眠棠吃痛,忙伸出柔若无骨的双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仰起脸露出唇边浅浅的酒涡。
“大司马平日里算无遗策,怎的到了我这里,连句玩笑话都听不出?大司马那般聪明,当真想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处都是大司马的眼线,我若真敢拿了那银子跑路,只怕还没出京畿地界,便要被大司马抓回来剥皮拆骨了。我哪有那个胆子?”
听着她软糯的声线带着几分讨好与嗔怪,裴修晏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寸寸缓和下来。
他顺势反手扣住她的十指,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记重吻。
“算你识相。既知跑不掉,便把心彻底收起来,安生搁在本侯这里。”
裴修晏松开手,移步至案前,拎起案上冷透的茶壶倾了半盏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梁孟涛过几日便会下刑部大狱。私吞河工巨款、草菅人命,铁证如山,秋后问斩的折子已呈递御案,神仙亦救他不得。”
“梁孟涛是太后在江南的钱袋子。大司马这般雷霆手段,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借梁孟涛之手欲将你赐婚远嫁,本侯若连这点手段都无,岂非任由旁人将手伸进我的后院?刑部的大门由本侯把守,御史台的笔杆子由本侯握着。你只需安分待在这,其余的风刀霜剑,近不得你身前半步。”
裴修晏搁下茶盏,走回来牵起她的手,径直朝内室走去。
“时辰不早了,且安歇罢。”
“大司马,我今日身子疲累,且您背上的伤尚未收口,经不得折腾……”
“背上的伤,已结了痂。”
裴修晏站在榻前回身看她,从袖中缓步抽出一截暗银纹的灰丝绦。
那正是他白日里系在腰间的配饰。
温眠棠看着那截丝绦,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大司马……这是做什么?”
“白日里在寿安堂跪了那么久,又听了母亲许多闲话,这双耳朵定是被污言秽语吵得乏了。本侯替你换个法子解乏。”
裴修晏不由分说地欺身上前,单手抽去她发间的银簪,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
他并未缚她的手,而是将那截丝绦,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眸,在脑后打了个松紧适度的结。
视野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温眠棠心头涌起未知的慌乱,睫毛在丝绦下颤动,刮擦着绸面。
看不见他的神情,周遭的一切声响与触感便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下巴被微凉的指尖挑起。
“今日抹的什么香?”
“是……前几日您命人送来的……海棠玉肌脂……”
“极衬你。只是抹得还不够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取过榻边小几上未燃尽的温润脂膏,沾在指腹,沿着她修长的颈项一寸寸往下涂抹。
黑暗中,温眠棠根本不知他的手下一刻会落向何处,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种如羽毛刮擦心尖般的慢条斯理。
衣带不知何时已被尽数挑开,霜雪般的春光在红烛下展露无遗。
裴修晏俯下身,唇舌取代了指尖,顺着方才涂抹的轨迹,将那一层海棠香脂细细密密地含吮殆尽。
温眠棠倒吸一口冷气,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最终只能无助地攀附住他的肩背。
她指尖触及他背脊上凸起的伤痂,顿时不敢用力,只得虚虚地拢着。
“大司马……别这样……让我看着您……”
“看着本侯做什么?不看,棠棠才能体会得更真切些。”
裴修晏低笑一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顺势将她拖入重重软缎云衾深处。
他似一位极有耐心的画师,用唇齿与掌心在素白的宣纸上勾勒渲染。
温眠棠仰起颈项,丝绦早已被眼尾溢出的泪水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
裴修晏扣紧她的十指,将其按在枕畔,俯在她耳边,低哑逼问。
“方才在厅里,说怕本侯抓你回来剥皮拆骨。如今这般,与拆骨入腹可有分别?”
“没……没有分别……大司马饶了我罢……”
“白日里受了委屈,夜里本侯自然要好好补偿你。这海棠香,须得揉进骨子里才算入味。”
外间夜风呼啸,吹得雕花窗棂格格作响。
重重帐幔之内,红烛淌泪,暖融的沉木檀香与海棠香缠绕,随着摇曳的床帷起伏跌宕,将这一室旖旎春色彻底掩入漫漫长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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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风雪漫卷。
梁孟涛蜷缩在囚笼一隅,昔日正四品知府那领孔雀补子锦袍早已污秽不堪,浸透了黄泥与泔水。
自宁州押解入京,不过区区数日,于他而言,却恍若生受了一遭剥皮抽骨。
“梁大人,且饮一口热汤吧。”
押送的老卒勒马止步,自怀中掏出一方旧皮囊,隔着木栅缝隙递了过去。
“再往前行五里,便过霸桥,踏入京畿地界了。”
梁孟涛僵硬地抬起眼,蓬乱须发下,眼眶凹陷。
他未接那皮囊,反倒伸出冻得青紫的双手,攥住栅栏。
“老丈……本官且问你一句话。”
“此番刑部的案子……乃新都侯亲自递的本章,当真……当真便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么?”
老卒闻言,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大人莫不是受了风寒,烧糊涂了?”老卒收回水囊,拢了拢身上陈旧的羊皮坎肩,“小老儿在刑部衙门当差多年,这大靖朝堂上,莫说是您区区一个外任知府,便是宗室天潢贵胄,凡是被大司马那双眼盯上的,可曾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老卒咂摸了一声,吐出一口白气:“大司马亲自过问的案子,从来是铁证如山,滴水不漏。您啊,安心等着秋后那一刀罢。”
梁孟涛如遭雷击。
“不……!”他目眦欲裂,嘶声反驳,“本官乃长信宫亲自简拔的人!太后娘娘亲口许诺过本官,待今年考绩抵京,便拔擢入户部!太后断不会任由裴修晏这般折辱于我!”
“长信宫?”老卒忽地嗤笑出声,摇了摇头,“我的好大人,您怎的到了此刻还瞧不明白?大司马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奏宁州河工,太后娘娘岂能不知?可娘娘说过半个字么?”
老卒俯近了些,语调幽幽:“神仙打架,遭殃的永远是凡人。太后娘娘金尊玉贵,岂会为了一只落了水的丧家之犬,去同握着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司马撕破脸面?”
“依小老儿看,您自始至终,不过是贵人们博弈时随手弃掉的一枚死子罢了。”
梁孟涛失魂落魄,十指颓然脱力,整个人重重滑倒在板舆上。
翌日清晨,刑部正堂。
“跪下!”
梁孟涛披发覆面,囚服褴褛,伏在堂下。
公案之后,刑部尚书面沉如水。
“堂下罪臣梁孟涛,你官居正四品宁州知府,食朝廷俸禄,牧守一方,本该勤勉克己,抚育黎民。”
尚书声如洪钟,自案后沉沉压下,“然你贪渎成性,竟借宁州河工修缮之机,侵吞国库帑银足足三万八千两。致使河堤溃烂,民不聊生,险酿社稷倾覆之祸。”
惊堂木蓦然一击。
“桩桩件件,国法难容。梁孟涛,你可认罪?”
梁孟涛伏在地上,眼珠在眼眶里急遽转动。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熬了一整夜,那股求生的本能终是压过了恐惧。
他猛然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凄厉高呼:
“大人明鉴!下官冤枉!下官冤深似海啊!”
尚书微不可察地折起眉心,冷然俯视:“铁案在前,何来冤情?”
“大人容禀!”梁孟涛膝行半步,声泪俱下,“河工修葺乃连绵数百里之大役,牵涉银钱数以十万计。下官纵忝为一州之长,又岂能独臂遮天?自宁州通判以下,巡检司、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