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了半天眼色也没做出决定。
端在手里的羊肉汤也没那么香了。
让他进去吧,他既是嫌犯亲属又是苦主亲属。
不让他进吧,他是当朝定国公!
桃岑朔虽位高权重,但他年轻时隐姓埋名上战场,直到挣出军功先帝才降旨承爵。
因此他最是知晓底下人的不易,便也不愿与他们为难,主动开口:
“我只进去送些饭食,你们可一起进去。”
几个官员齐齐行礼,嘴里念着:“谢国公爷体恤...”
桃岑朔又转向桃灼:“三娘,你先回去歇息。”
桃灼摇头,故意放大声音:“扶风侯府位高权重,我好怕!”
桃岑朔大手摸摸女儿的头,轻轻叹息一声。
本是血脉至亲,如何就走到这一步。
他至情至孝,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都真心相待,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桃灼知晓父亲心意,毕竟是自己亲娘和亲妹妹,割舍不下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握住桃岑朔的手:“爹,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她常年习武,一双手并不柔软,却温暖而有力,这给了桃岑朔莫大的勇气。
几位看守的官员以极快的速度吃完宵夜,跟着桃岑朔走进那间屋子。
桃岑朔将羊汤端给二人,桃沅岫的热泪滚进碗里。
“大哥,对不起...”
桃岑朔却将目光转向母亲:“娘,为什么?”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更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疲惫。
就像小时候,桃岑朔年长,最是懂事,从来不让母亲操心。
反而在父亲去后,一夜之间长成大人,接过了这偌大的国公府。
这让王氏有一瞬间的心虚。
是啊,她也问自己,为什么?
因为老大从不会哭闹。
因为他拥有的太多。
因为桃岑朔自小对弟妹便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可如今,他为何不愿了呢?
王氏端着那碗肉汤,烛火下倒映出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时桃岑朔的声音再次传来:
“三娘性子确实有些顽劣,你不喜她,我不怪你。”
“可是煊娘是养在你身边的亲孙女,一向孝顺懂事,你为何要这般对她?”
王氏抬眼看向长子,也问了一句话:
“你不要娘了吗?”
桃岑朔与她对视:“母亲是要说儿子不孝吗?”
王氏脸上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色:“我,我没有...”
桃岑朔叹息一声,转向桃沅岫,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很多事并不需要答案。
桃岑朔走到门口时,桃沅岫叫住了他:
“大哥,你饶了我吧,我都是为了世安啊!”
桃岑朔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世安是我亲外甥,我会不管他吗?可你做了什么?”
桃沅岫抽泣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也是为了煊娘好!”
“她年岁本就大了,还...”
“住嘴!”桃岑朔厉声打断她:“我是这样教你的?”
“我国公府的女儿,最该有的是坦荡胸怀,磊落风骨,是坚韧自强的心性!”
“谁教你的女子唯有嫁人一途?你又是何时学会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竟还把这些用在至亲身上?”
说到这里,他似乎气急了,狠狠拍了下门框:
“我桃岑朔的女儿即便不嫁人又能怎样?”
“大哥!”桃沅岫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桃灼挽着桃岑朔的手往怀仁堂走去。
此时已经五更,怀仁堂的烛火却未熄灭。
谢长缨远远听见响动,出门来迎桃岑朔。
却见父女二人手挽着手朝自己走来,一派和谐与温馨。
谢长缨忍不住红了眼眶。
国公府位高权重,必然会招致许多觊觎。
但只要一家人心齐,即便身处旋涡也没什么可怕的。
几人坐在一处说了会话,谢长缨便安排桃灼在偏房休息。
......
与此同时,刚休息没多久的李彻也被叫起身。
昨夜苏琳琅敲登闻鼓的事已经传遍朝堂,几位御史接连弹劾扶风侯治家不严,纵容族人为祸百姓。
李彻暂不予理会,简短处理了紧要奏本,不等百官轮次奏事,便宣告散朝,车驾直赴御史台。
因苏琳琅敲了登闻鼓,许多百姓皆关注此案,李彻为显无私,特允许民众在御史台仪门之外列立观听。
但此事涉及扶风侯,又涉及定国公,两位皆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官员。
况且台宪重地,不宜令市井庶民混杂围观。
御史大夫、中书官员递上谏章,认为此举不妥。
不如待案件审结,再张贴皇榜昭告天下,彰显皇家威严。
文武百官皆认为此举稳妥,纷纷跪求。
李彻也顺势同意。
皇帝坐在正堂中央,会审官员分坐两侧,先带原告苏琳琅。
御史中丞韦彦溥率先开始问话:
“你既赴登闻鼓申诉,本官先问第一条。”
“自县司、京兆府,再至尚书省左右丞,层层陈告,可有各级衙门出具的不理状?”
“若是未经有司推问,蓦越前来敲鼓,便是越诉,依律当笞四十,你可知晓?”
苏琳琅跪在堂前,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回道:“民女知晓。”
大周太祖为彰显帝王无私,于宫门前设登闻鼓,凡有冤情者皆可敲。
但不似前朝,凡敲鼓者伸冤前不论真假皆要先受刑。
大周律例,敲登闻鼓者,若经过层层陈告,且经查明冤情属实,可不受刑;
若敲登闻鼓诉事,所言若是虚妄、肆意夸大,并无实情佐证,杖八十;
倘若存心捏造,构陷他人,便是诬告,反坐其罪;
若未按流程呈告、且未有官府所出不理状,但所诉冤情属实,按越级告状处理,笞四十。
中书舍人将律法逐条言明,苏琳琅再次叩首:
“民女知晓。”
自萧瑾安被接回家中认祖归宗后,她便被关在后院不得外出。
自萧方得了扶风侯府的支持,她身边的心腹便被收买的收买,处理的处理。
苏琳琅一个女子实在难以和偌大的扶风侯府抗衡。
何况,在这后宅悄无声息的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在太简单。
凝雪第二次进萧府时正撞上她上吊。
看着年轻鲜活的女孩子,苏琳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还那么小,在这吃人的狼窝里又能活几天呢。
她突然不想死了。
于是苏琳琅求凝雪带她出去,她要告御状,要为自己和女儿挣一个出路...
想到这,苏琳琅抬起头,再次将那沾了血的诉状举起:
“民女苏琳琅,江南富商苏家女,状告扶风侯萧氏旁支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