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符咒被桃灼捏在指尖。
洛十三靠在软垫上,并无被逼问的慌张,仍是那副闲适模样。
此时此地,此时此刻,桃灼心中有无数想法。
但她在等一个回答。
这话自然要他亲口说,自己不能妄加揣测...
车厢里开始沉默,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洛十三突然开口:
“我是楚王李含章...”
桃灼一愣。
难怪,初次见面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生来尊贵,因此坐主位。
先帝幼子,陛下都要称一声“皇叔”,好行头多才正常...
见桃灼沉默,李含章却笑了:“后悔了?”
他面上虽笑着,心中却着实慌了。
自己虽从未刻意隐瞒过身份,却也从未坦白过真实身份。
说起来终究是理亏。
两人相处时日并不长,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慌。
有什么好慌的,李含章暗暗给自己打气。
大不了被人家扫地出门然后继续流浪...
这么多年,不是早已习惯了吗?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久到李含章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时,桃灼终于开口了。
只听桃灼语气似十分苦恼:“那你是不是不能当赘婿了?”
这下换李含章愣住了。
她沉默半天就在想这个?
李含章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只听桃灼已经把自己劝好了:
“其实你入赘与否也没关系,国公府的香火将来是要靠阿姐的。”
“但是你堂堂一个王爷...”
不对,桃灼一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指尖的符纸被她攥得死紧,她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所以那天如果我不去,你就跟着孟大姑娘走了?”
“你堂堂王爷,竟!竟!”
她极少有说不上话的时候,如今“竟”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含章:“我没...”
他正想解释,桃灼突然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好好一个王爷,跑大街上算什么命?”
李含章:“....”
“嘶~疼~”
听他呼痛,桃灼松开了手。
但她手痒,忍不住又在男子白皙的耳朵上揉了一把,闹得他红了一张脸。
桃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不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李含章这些时日没少被她调戏,还是第一次见她不好意思,便想逗逗她。
只见他茫然地伸出手,桃灼察觉动静,以为这病秧子不舒服,赶紧握住他的手,十分关切:
“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岂料李含章手上突然一用力,桃灼没防备,整个人被拉进李含章怀里。
桃灼:“...”
坦白了王爷身份了不起了?
但她向来不是扭捏的性子,干脆调整了坐姿,整个人跨坐在男子身上,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道长,你不老实哦!”
现在又轮到李含章脸红了。
“我,我...”
李含章“我”了半天,最后老实说:
“我确实在终南山修行,也确实无父无母,师父死了便孑然一身...”
“我师父姓洛,我没骗你。”
桃灼:“...”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啪”的一声,桃灼她赌气般将符纸拍到李含章手里,岂料后者勾起嘴角满不在意道:
“雕虫小技罢了。”
桃灼:“...”
坏了,让他装到了。
桃灼又想说什么,外头传来凝雪和挽霜的声音。
桃灼赶紧从李含章身上下来,回原位坐好。
待挽霜和凝雪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夫才驾着马车前进。
凝雪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来回转,最后朝挽霜使了个眼色。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俩人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挽霜见状,也朝两人望去。
李含章靠着软枕小憩,桃灼掀起车帘看外头。
大正月里的,她也不嫌冷。
见二人不说话,凝雪和挽霜凑在一起咬耳朵。
挽霜小声说:“是不是吵架了?”
凝雪却不同意:“我瞧着不像...”
挽霜一本正经:“那许是暖锅吃的热了...”
凝雪嘿嘿一笑,贼兮兮地:“我看她是害羞了!”
李含章眼盲、桃灼常年习武,耳力都十分灵敏。
两人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车内空间狭小,此举与在二人耳边说悄悄话并无二致。
桃灼清了清嗓子,凝雪贼眉鼠眼地瞄她一眼,也不再言语。
这边桃灼一行人往国公府走,那边楚谌也出了酒楼。
那块摔碎的玉佩被他攥在手里,手心被破碎的玉块扎得出了血也没感觉。
他在江湖闯荡多年,如今回了京城,江湖习气还是改不掉,总是喜欢独来独往,小厮也不带。
楚太傅也不强求,所幸家中还有长孙继承家业,对丢失多年的小孙子便只有满心愧疚。
楚谌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快到宵禁时间,街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往家里走。
京城不比别处,宵禁后无故在街上行走为犯夜,笞二十。
楚谌不在意。
凝雪没流出来的泪水一直在他眼前晃,让他不知所措。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得罪了她。
他与凝雪是同日被带进玄枢阁的孩子。
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各有不同。
但进了玄枢阁,便都一样。
和自己不同,凝雪是自愿进玄枢阁的。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四五岁的年纪,一直在乞丐窝里乞讨。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蹲在酒楼底下,盼着上头的贵人吃腻了能扔些不要的吃食下来。
但她太小了,即便好不容易得来点吃食,也会被别的乞丐抢走。
有时候还会挨打。
他永远记得那日,自己被拐子带走,哭得震天响。
这时候一个鼻青脸肿、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跑过来问能不能带她走。
他们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楚谌记得,小小的凝雪也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能吃饱饭吗?”
那群拐子大笑起来,然后回答道:“能。”
楚谌也不哭了,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孩没哭。
她甚至有些高兴,因为他们扔给了小凝雪一块麦饼。
那麦饼是小麦麸皮与碎粟米杂合,加水揉成厚饼,直接晒干,放的久了,咬着还硌牙。
但小凝雪吃的很香,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还冲拐子笑了:“谢谢叔叔...”
那群拐子笑得更大声了,互相讨论了几句,还是带上了她。
幼年的楚谌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