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寒气未消,镇国公府中早将暖阁花棚打理妥当,不惧残冬寒意。
  桃灼三人进了门,便由丫鬟引着往园子里去。
  一进园门,夹道老梅疏枝盛放,素白嫣红错落。
  盆植山茶、腊梅分列回廊两侧,暗香浮动。
  主宴设于临水浮光榭,四面垂落绫罗帷幔,隔住寒风。
  榭内铜炉燃炭,案几陈设鎏金酒器与蜜饯酥点,廊侧乐工静候。
  池面尚浮薄冰,偶有梅瓣零落冰上。
  水榭外的游廊曲折迂回,廊下也设了小席,桃灼几人便坐在此处闲谈。
  游廊各处站着垂手侍立的婢仆,世家女眷也陆续抵达。
  珠翠环佩声声,一众命妇贵女衣袂翩跹,笑语混着梅香,漫遍整座园子。
  真是好热闹的宴会。
  桃灼坐在水边,有些好奇:“镇国公府可有适龄的公子小姐?”
  谢溯华惊讶:“你不知?”
  桃灼一脸茫然。
  谢溯华看看桃煊,又看看桃灼,耐心解释:
  “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乃是吴兴长公主,先皇的妹妹,当今陛下的亲姑姑。”
  桃灼点头,这个她知道。
  谢溯华继续说:“吴兴长公主膝下育有一子一女,但儿子早逝,如今膝下养着三个孙辈。”
  “三个孙辈,大的二十,小的十六,皆到了适婚年龄。”
  “姑母没告诉你?”
  吴兴长公主之子死在战场,因此她不愿再让孙儿上战场,便都养在膝下读书。
  他们这等家境,即便不读书一辈子荣华富贵也是少不了的。
  不过长公主三个孙儿随父亲,虽未习武,却也都是仁厚宽怀、刚毅仁恕的好儿郎。
  桃灼明白了,但她早有心理准备,便也没放在心上。
  这等宴会,世家贵女云集,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出风头,谁又能刻意想起自己来?
  还真有人。
  “桃三娘!”
  孟令薇朝着三人小跑过来,碍于谢溯华与桃煊在,又停了脚步,敛了神色:
  “三娘,你来了。”
  她是真的开心,脸上笑意掩都掩不住。
  桃灼站起身为她介绍:“这是我阿姐和谢家表姐...”
  桃煊和谢溯华也起身见礼:“孟大姑娘...”
  除了桃灼,孟令薇没怎么与这些贵女相处过,有些拘谨,干巴巴的打招呼:
  “桃大姑娘、谢大姑娘...”
  桃灼看出她有些不自在,便安慰道:
  “不必拘束,阿姐和表姐都是将门出身...”
  这话说的对,桃煊与谢溯华虽一身书卷气,却是实打实的将门之女,并不似旁的贵女那般嫌武将粗鲁。
  见二人点头,神情不似作伪,孟令薇便放开了性子。
  几人聊得投机,桃灼悄声问她:“楚太傅家那泪罐子竟没跟着?”
  孟令薇朝男客那边努了努嘴,楚谌正眼巴巴地朝这边望。
  这等场合他怎能不来,谁不知这是名义上的赏花,实际上的相看!
  但他并未随孟令薇一起来,而是求着大哥带他来的。
  孟家的事虽出了些谣言,且孟令薇名声一向不好,但楚谌还是不愿因自己让她的名声雪上加霜。
  桃灼了然,促狭一笑。
  楚家和孟家的事,桃煊与谢溯华自然也听说了一些,但不知真假,便未多问。
  这等场合,人多口杂的,随意一句话被人曲解了去,便可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没一会,便有下人通传说是吴兴长公主来了。
  接着,内院传来一阵轻缓的环佩声响。
  婢仆尽数垂首避让,众人纷纷起身。
  吴兴长公主由瑞祯长公主搀扶,身后跟着女官侍女,缓步走入浮光榭。
  吴兴长公主年近六旬,鬓边大半霜白,只簪一支素玉衔珠钗,一身石青织暗鸾鸟纹大袖衫,不见灼灼珠玉,自有宗室长辈的威仪。
  她青年时嫁给镇国公,在此府度过大半辈子,虽贵为长公主,却熟稔世家的人情世故。
  落座上首主位,长公主目光淡淡扫过满席女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多言语,可满堂的笑语都不自觉收敛几分。
  吴兴长公主让众人落座,桃灼几人也随着众人走到主席,到各自的席位坐定。
  岂料刚坐定,吴兴长公主便开口:
  “听闻陛下册封了桃国公的嫡女为永宁县主,桃三姑娘可在?”
  桃灼:“...”
  她起身,站在中央朝吴兴长公主躬身行礼:“永宁见过长公主。”
  吴兴长公主朝她招招手:“好孩子,过来。”
  满座宾客都看向她。
  桃沅岫在女席绞着帕子,暗恨桃灼竟如此出风头!
  桃灼缓步上前,吴兴长公主慈和一笑:“模样生得真好,像你娘。”
  “多谢长公主夸赞...”
  “听闻你抓住了在逃多年的封断骨?”
  桃灼点头。
  怎么谁都要问一回?早知道直接杀了。
  吴兴长公主脸上笑意加深:“将门虎女,名不虚传。”
  “尺寸之功,不敢言勇...”
  “可许了人家?”
  “再过两月便定亲。”
  桃煊:“...”
  母亲让她来不是说这个的!
  长公主虽略有遗憾,却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儿郎这般有福气?”
  桃灼心道是你弟弟。
  面上却说:“是终南山修行的一位道长。”
  众皆哗然。
  唯有桃沅岫心中痛快,你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要嫁一个穷道士。
  吴兴长公主也没料到她竟如此大方承认自己要与一个道士成婚。
  究竟是不在乎,还是不懂?
  最后从腕上取下一个手镯戴在她手上:
  “慧心明达,秉性淳婉,你是个好的...”
  桃灼谢过赏,便回了自己席位。
  这次过后,应当没人再操心自己的婚事了。
  席上各位命妇贵女窃窃私语。
  大多觉得养在外头的就是小家子气,一个穷道士也巴巴的要嫁。
  还有些清贵文人家眷觉得武将粗鄙,堂堂国公嫡女竟如此低嫁,上不得台面。
  唯有东阳县主李与棠看桃灼的目光充满赞赏。
  桃灼也看过去,李与棠身旁坐着一个容姿婉媚的女子,频频朝男席那头张望。
  应当便是燕王府那位大名鼎鼎的表小姐林杳杳。
  除了李与棠,还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桃灼抬眸看去,便见崔家席上紧挨着王夫人的少女看着这边。
  少女见她看过来,端起酒杯,遥遥敬了一杯酒。
  桃灼回敬一杯。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