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插队抢收我爸的麦子。
我爸拦了一句,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所有人都说打得不重。
可二十分钟后,我爸突然倒地呕吐。
在重症监护室抢救十五天后,他还是走了。
丈夫陆承第一个赶到医院。
他没有问我爸能不能醒,只拉着我来到楼梯间。
“我弟下个月就结婚。”
“事情闹大,他这辈子就毁了。”
婆婆说我爸本来就有高血压。
公公让村里的证人统一口径,说只是推搡。
连我妈都被堵在病房外,逼着在谅解书上按手印。
我始终没有签。
我以为陆承至少会参加我爸的葬礼。
可下葬那天,他带着全家去酒店给小叔办婚宴。
晚上,他醉醺醺地回来,将一盒喜糖放在我爸的遗像前。
“人死不能复生。”
“我弟的日子还得继续。”
我想起结婚那天,爸爸把我的手交给他,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如今,他用打死我爸的人的喜糖祭奠他。
还要我去给那个人的新娘敬茶。
我摘下婚戒,放进喜糖盒里,抱起爸爸的遗像往外走。
陆承皱眉问我:
“明早还要敬茶,你去哪?”
“送我爸回家。”
也带我自己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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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松手。"
他没松。院子里的喜字还没揭,红灯笼被夜风吹得直晃。我抱着爸爸的遗像,相框边角硌进胳膊,生疼。
"大半夜抱着个死人像往外跑,你要死啊!"婆婆从堂屋冲出来,拖鞋跑掉了一只。
公公堵在院门口,手背在身后:"像放下。传出去,陆家成什么了。"
我说:"我送我爸爸回家。"
"回什么家!"婆婆的嗓门劈了,"你嫁进陆家四年,死也是陆家的鬼!明早继儿敬茶,你敢不到场试试!"
邻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推窗,有人披衣出来看。窃窃私语像麦芒,扎在我背上。
陆承把我往屋里拽,压低声音:"爸刚下葬,你让街坊怎么看我?回去,有事明天说。"
又是这句。
ICU门口,他第一个赶到,问医生的第一句话也不是能不能救。
"医生,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吧?"
他在给那一巴掌找退路。
我攥紧相框:"陆承,我爸还没过头七。"
"我知道。"他手上没松,"所以更不能闹。继儿的婚事就在眼跟前,你忍一忍,等喜事办完,我陪你回娘家住几天。"
忍。
我爸在监护室里躺了十五天,他们让我忍。我妈被十几个人堵在走廊里按着手印,他们让我忍。今天我爸爸下葬,他们全家在酒店的喜宴上给凶手敬酒,还让我忍。
公公伸手来拿遗像:"这个我先替你收着,免得冲撞了新人。"
我后退一步,把相框抱进怀里,用背抵住门框。
"谁敢动我爸!"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脸沉下来。婆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没法活了呀!儿媳妇抱着死人像堵家门,这是要咒我们全家啊!"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穗穗,回屋吧,大晚上的。"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抱着遗像站在夜里。
陆承趁我分神,掰开我的手指,把遗像抽走了。玻璃擦过掌心,冰凉。
"先放堂屋。"他跟公公说,"看着点,别让她再闹。"
我被他半抱半拖地带回西屋。门在身后关上,插销从外面落下去。
咔哒。
"陆承!"我砸门。
"睡吧。"他的声音隔着木板,闷闷的,"明早敬茶,别让大家难看。"
脚步声远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屋里没开灯,窗纸上映着院里那两盏红灯笼,一荡一荡。
连送爸爸回家,我都做不到。
不知坐了多久,我摸到自己的包,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那支录音笔。
从我爸进ICU那天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扶着墙站起来。裤子上的土拍不干净,就不拍了。
我贴着门缝听。院里看热闹的人散尽了,婆婆骂骂咧咧锁了院门,喜房里传来陆继和周蕊的说笑声。
然后我躺到床上,把录音笔压进枕头底下,端端正正地躺好。
明天不是要敬茶吗。
好。
我去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