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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敲开隔壁王婶家的门,借了手机,先去市里。
立案要先备齐材料,材料里得有医院的死亡证明和费用清单。这些事,我在心里排了三天了。
结算窗口的队伍排得很长。轮到我,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皱起眉。
"这单账户没结清。欠费停缴,后面是家属补缴的。"
"不可能。"我说,"我爸住院十五天,我天天来交费。"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右下角一行字。
停缴申请,签名:陆承。日期:八月十四。
我爸是八月十六走的。
最后两天。他把最后两天的药费,掐了。
"补缴的部分,"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是现金,一次性结清的。"
我知道是谁交的。我妈把麦缸砸开,取了她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蹲在医院缴费处的地上,一张一张数给人看。
我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清单,纸边陷进掌心。
也是那几天,我妈被十几个人堵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谅解书递到她面前,不签不让走。我赶到的时候,只从她手里抢到一把碎纸片。
纸片我还留着。一张都没扔。
当天中午,我从当铺出来。
陪嫁的金镯,我婆婆当年当着全村夸过"陆家给的体面"。现在它躺在柜台里,换回来一万二,够填上一半窟窿。剩下的,我走了网贷。
当票我折成四方,收进钱包最里层。
从市里回村,我先去了叔叔家。
婶子开的门,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僵了僵:"穗穗啊,你叔下地了。"
"那我等。"
叔叔是晌午回来的,看见我,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吭声。
"叔,那天在麦场,你看见了。"我说,"你跟我爸就隔着一个麦垛。"
"我看见啥了?"他把烟灰一磕,"你继叔俩就是推搡了两下。穗穗,这话村里都有口径了,你爸那血压,迟早的事。"
"我爸是被打死的。"
"哎哟!"他猛地站起来,压着嗓子左右看,"这话可不敢乱说!你公公前两天刚来过,坐了半宿,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闹得全村不安生?"
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
"回去吧。"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我,"嫁出去的女儿,少管娘家的事。"
我站在他院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回陆家要经过村口的老槐树。陆承站在树下,像是专门在等我。
他掏出厚厚一叠钱,塞过来:"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没接。
"医院的事,别再查了。"他往前又递了递,"家里刚办完喜事,哪哪都要钱,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忽然想起我爸进ICU那天,他把我拉到楼梯间,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弟下个月就结婚"。
他不关心我爸的死活。
"陆承。"我说,"我爸最后两天的药费,你也算计。"
他攥着钱,站在树影里,半天没说话。
我绕过他,往回走。
陆家院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脚步停在堂屋门口。
灯全亮着。
堂屋里坐满了人。族里的长辈,本家的叔伯,坐了满满两排。婆婆眼睛红红的,公公坐在正中,面前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纸。
听见门响,满屋的人都转过来看我。
公公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穗穗,"他说,"第二份。全村都劝你,就差你一个。"
"把字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