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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空气闷得发沉,烟味混着茶香。
两排长辈,一双双眼睛都钉在我身上。婆婆坐在公公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提前哭过一场的。
"穗穗,坐。"公公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我没坐。
"许满仓的事,村里有定性了,推搡。"公公端起茶吹了吹,"继儿是你小叔,一家人。婚刚结,日子刚开头,你这一告,毁的是陆家两代人。"
二伯爷咳了一声:"闺女,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啊,"三婶接上,"你爸那病,本就是个定时炸弹。"
一句一句,都是商量好的词。
"死因鉴定还没做。"我说,"是不是定时炸弹,法律说了算。"
堂屋静了一瞬。
婆婆猛地拍桌子,哭声炸开:"还要做鉴定!你是要把继儿往死里逼!他刚娶媳妇,新房还没住热,你就要送他进局子!"
"你爸反正人已经没了!"她抹着眼泪,声音陡然尖利,"可继儿还要做人啊!"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把茶几上那份谅解书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措辞真漂亮。"自愿谅解""不再追究""家庭内部矛盾"。打印得真齐整,跟灵堂上那份一模一样。
我把它撕了。
刺啦一声,满屋倒吸凉气。我撕得更碎,撒手扬在茶几上。
"第一,我爸不是家庭矛盾。"我说,"第二,我不会签。"
婆婆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朝我跪下了。
"我求你了!"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水泥地上,梆的一声,"我给你磕头了!你不签,就是逼死我!"
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
"反了天了!婆婆给儿媳妇磕头!"
"这不孝的东西,要遭天打雷劈的!"
三婶冲过去搀她,一边搀一边拿眼剜我:"看看你把你婆婆逼成什么样了!丧良心啊!"
我站在一屋子指责声里,谁的脸都没看。
陆承把我拽到堂屋外的廊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着嗓子,眼睛发红,"我妈给你跪下了!全村长辈坐了一屋,你让他们脸往哪儿搁?"
"他们逼我妈按手印的时候,"我说,"脸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份谅解书展开,递到我面前。
茶几上原来只是复印件。
"穗穗,签了。"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签了,我们还好好过日子。这事翻篇,我这辈子补偿你,行不行?"
三天里,他第三次说软话。
医院一次,让我忍。村口一次,给我钱缓和我的情绪。
每一次软话后头,都藏着他真正要护的东西。
廊下的灯泡晃了晃,他脸上半明半暗。
"陆承,"我说,"我们过不下去了。"
他愣住:"你说什么?"
我没再重复。
我转身回屋,当着满屋人的面,把茶几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收进口袋。
"你捡那个干什么!"公公脸色铁青。
"记账。"我说。
我回西屋,拉出行李箱。衣服、那把碎纸片,一样一样装进去。装到最后,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都磨圆了。
我拆开。
律师执业证。许穗。证还在有效期内。
五年了。法学院第一名毕业,为了嫁给他,我把它压进了箱底。领证那天我爸多喝了两杯,拍着陆承的肩膀说,我家穗穗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如今连一个公道都要不来。
我拿出手机,白天跟王婶借电话时,顺手把自己的卡换上了。通讯录拉到最底,那个五年没拨过的名字还在。
韩峥。
我的师兄。
五年前我结婚时,他是唯一一个劝我再想想的人,我没听。后来这个号码,就压在了箱底。
指尖悬了两秒,按下去。
嘟。嘟。
两声之后,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停了几秒,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试探:
"……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