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卯时，天色尚未大亮，演武场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三十名入选弟子排成三列，人人腰间挂着号牌，背上背着干粮和伤药，几个火属性弟子手里还额外拎着一壶清心茶。
晨风从松林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却浇不灭众人脸上的亢奋——地火窟试炼，外院弟子每年只有两次机会，能进的人无一不是排名靠前的好手。
秦烈站在中轴队的最右侧，旁边是白羽。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藏青劲装，旧铁剑别在腰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两簇极细的火苗在跳动。
三位导师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北门外的石阶前低声交谈。
领头的是孟秋白，老头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灰袍，袖口仍然沾着洗不掉的墨渍，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
剩下两位分别是负责外院实战课的韩铁教头和掌管火属性修炼室的何长老。让众人意外的是，陆雪凝也站在导师队列里——她今天一身藏蓝劲装，腰间佩了柄窄身长剑，正抱着胳膊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直到孟秋白咳嗽了一声，她才睁开眼，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全场。
“人齐了，走吧。”孟秋白没有多余的废话，袖袍一挥，率先往北走去。
地火窟的入口在学院北面一座不起眼的石山脚下。山不高，通体灰黑，寸草不生，远远望去像一块被随手丢在平地上的顽铁。
山脚下有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石门，门两侧各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魂纹。
孟秋白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上——令牌嵌入的瞬间，石柱上的魂纹逐一亮起，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门缝中轰然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有人呛得连连咳嗽。
秦烈却纹丝未动——那股气浪扑面而来的瞬间，他丹田中的凡尘薪火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在混沌鼎中轻轻跳了一下。不是被刺激的应激反应，而是更像某种久违的雀跃，像一匹在平原上跑惯了的马突然嗅到了远山的气息。
“进。”孟秋白率先踏入石门。
众人鱼贯而入。洞口初极狭，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上凝着一层黏腻的黑色油脂，衣服蹭上去便留下一道洗不掉的暗痕。走了约莫数十丈，脚下的石阶开始明显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也越来越宽。又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地底溶洞横亘在前方。溶洞高达十余丈，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被地火熏得焦黑。脚下是断崖，断崖下方数十丈是一条缓慢流动的岩浆河，暗红色的岩浆在河床中翻滚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啵地炸开，溅出几点炽白的浆花。
岩浆河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像是大地裂开的毛细血管，明灭不定的红光从纹路深处透出来，将整座溶洞映得如同黄昏。
“这就是地火窟第一层。”孟秋白站在断崖边缘，灰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你们脚下的封印大阵会将岩浆的高温压制在可承受范围内。越往下走，封印便越薄，温度便越高。”
秦烈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越过断崖，投向岩浆河尽头那片漆黑的深处。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丹田里的混沌魂灵却在微微震颤——不是害怕，是渴望。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当初在星云城他刚炼化凡尘薪火时，混沌魂灵也曾对地火窟的方向发出过类似的感应，只是那时候修为太低，感应的范围还不足以穿透大地。如今他灵阶七星，混沌魂灵的感知范围扩展了十倍不止。那朵火种还在，而且比他三个月前在星云城感应到时更加活跃了。
“大地母焰——你感应到了？”苍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嗯。”秦烈在心中应道，“不是我，是混沌魂灵。它在躁动。”
“正常。混沌魂灵以本源之火为食，饿了三年才吃到一朵凡尘薪火，如今闻到第二朵就在脚下数百丈处，就像饿汉闻到隔壁灶房的肉香。不过你要明白——感应的范围扩了十倍，意味着以前够不着的危险，现在也够得着了。地火窟方圆百里之内如果有其他能感知到本源之火的存在，也照样能感知到你。你进窟之后，每多往深处走一步，就多一分被盯上的可能。”
秦烈沉默了一瞬，随即在心中回道：“那就让他们来。”
苍渊没有再说话。
孟秋白在前方招呼队伍准备下断崖，秦烈收回目光，右手搭上了旧铁剑的剑柄。指尖触到剑柄上那圈磨得发亮的皮缠绳，微微收紧。
地火窟深处那朵土黄色的火焰还在暗无天日的地心缓缓旋转，浑然不知一个在泥里趴了三年的少年正提着豁了十四五个口子的旧铁剑，一步一步往它所在的地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