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烈焚天的注视下将那段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从星云城的退婚之夜说起，讲到苍渊在古戒中第一次开口时的声音，讲到凡尘薪火在万家灯火中被他引火入体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讲到黑角域铁匠铺后院的幽冥鬼火、苍云学院地火窟中大地母焰的重压、天医谷古木林地中碧落青炎的温润、九幽冥界寒渊底部九幽寒焰的冰火双旋、因果海中虚无业火焚烧自身因果时那种比肉体千刀万剐更痛的灵魂剥离。
他讲到天外虚空中与冥皇的最后一战，讲到混沌祖焰从祭坛光柱中缓缓升起时整座洞府的共鸣，讲到那朵万火之祖融入他魂域核心时二十四火同时发出的臣服与欢欣的低鸣。
烈焚天全程没有打断他。
那位枯瘦的老者站在圆形大厅中央，双目中那两团混沌色火焰在秦烈讲述的过程中持续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大厅中的透明火焰墙壁泛出一层极淡的无色相光晕。他的面容在光晕中忽明忽暗，皱纹的深度在光线变化中时隐时现，如同一块被岁月反复折叠的古旧地图正在被人逐页翻开。
当秦烈讲到混沌祖焰归位的最后一刻时，烈焚天的双目火焰猛然亮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了回去，如同一盏被调到最高亮度后自行回落的长明灯。
秦烈说完后在大厅中站定，以一道平稳的目光看着烈焚天。圆形大厅的透明火焰墙壁在他讲述结束后的沉默中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混沌色光泽，那些光泽将整间大厅映照得如同一座悬浮在万火城最高处的独立世界。古青儿和月凌霜在他身后半步处站着，两人的气息在烈焚天的神阶威压中保持着稳定的运转，没有出现被压迫或收缩的迹象。
烈焚天沉默了很长时间。那道沉默的长度超过了秦烈在万火城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对话间隔，如同一座被冻结了数万年的冰山正在从内部逐层解冻。他在沉默结束时首先做了一件事——将周身那道神阶初期的威压从大厅中收了回去。那道威压的回收让整间圆形大厅的空气密度在数息内下降了一个层级，透明火焰墙壁表面的光泽也从混沌色回落到了正常的无色透明状态。
古青儿和月凌霜在威压消失后同时微微松了一口气，那种放松没有表现在面容上，但秦烈能从她们的气息波动中感应到那道细微的变化。
“我出生在火灵界。”
烈焚天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那层被岁月压实的重量还在，但重量下面多了一种被长时间封存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松动。他在石台上重新坐下来，双手搭在膝头，目光从秦烈面容上移开落在了大厅中央那片由透明火焰铺成的地面上，仿佛在透过那片地面看向一个早已消逝的世界。
“火灵界是万古之前火之本源核心碎片坠落形成的一个下界位面。那里的天地法则与万火位面同源，但规模小得多。整个火灵界的修炼体系都是围绕那块核心碎片建立起来的，每一位火灵界的修炼者从觉醒魂灵的第一天起就与那块碎片建立灵魂联系，修炼的速度比任何其他位面都快，火属性功法的精纯程度也远超同类下界。”
他抬起右手，以指尖在身前虚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在透明火焰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暗色痕迹，痕迹的形状如同一块不规则的多边形碎片。
“火灵界的人把那块核心碎片称为‘源火之心’。它在火灵界的正中央形成了一座永不熄灭的火焰山，火焰山的火焰分为三百六十种色相，每一种色相对应一种本源之火的属性。火灵界的修炼者从火焰山中提取自己需要的火焰属性来炼化魂灵，一代代传承下来，整个位面在万年的时间里积累了远超其他下界的修炼文明。”
烈焚天的指尖在弧线末端停住了。他的声音在下一句开始时沉了下去，如同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忽然进入了一段地下溶洞，声线被岩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余韵：“数万年前，火灵界发生了一场大灾变。灾变的起因没有任何记载，幸存者只知道火焰山在一夜之间从内部炸开了。源火之心消失了。火焰山上三百六十种色相的火焰在失去核心后逐一熄灭，整个火灵界的天地法则在源火之心消失后的数十年内从完整状态逐步崩解。火属性灵气枯竭、魂灵觉醒率骤降、修炼者的境界开始倒退。火灵界从一个中位面跌落到下界位面的底层，只用了不到百年。”
他在那道弧线末端又画了一道向下的折线，折线的走势如同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我是火灵界最后一批飞升者中的一员。我离开时火灵界已经只剩不到万人，天地法则的崩解速度在加快，再晚几十年可能连位面通道都会被彻底封死。我飞升至万火位面后用了数千年时间修炼到神阶初期，又用了数千年时间寻找源火之心的下落。万火位面的原初火海是所有线索中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那里的火焰属性与火灵界的火焰山在能量特征上存在极高的相似度，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同源关系。但原初火海是万火位面的禁地。”
秦烈在烈焚天说出“禁地”二字时开口问了一句：“禁地的限制来自哪里？火源圣殿还是万火城本身？”
烈焚天摇了摇头，那道摇头的幅度很轻但带着一种沉重的确定性。“禁地的限制来自火源圣殿。原初火海的边缘有一道以火之本源残留法则构成的屏障，那道屏障的强度远超神阶以下任何修炼者的承受能力。万火位面历代强者中尝试进入火海的不在少数，大部分人连屏障外围都靠近不了，少数几个能走到屏障边缘的也在尝试穿透屏障时被法则反噬重创。火源圣殿在数万年前颁布了禁令，禁止任何修炼者靠近原初火海方圆百里之内，违者由圣殿直接处置。我作为万火城城主虽然拥有火源令，但火源令的权限不包括进入原初火海禁地——那道屏障的权限掌握在火源圣殿大长老手中，整个万火位面只有他一个人拥有开启屏障的钥匙。”
秦烈将烈焚天的话在脑中整理了一遍——原初火海的屏障由火之本源残留法则构成，强度超过神阶以下承受极限；火源圣殿掌握屏障的开启权限；大长老是唯一持有钥匙的人；烈焚天作为城主虽然拥有火源令但无法进入禁地。他将这些信息与古青儿之前的分析、月凌霜在匠人坊中打听到的矿脉传闻、以及赤天行手中那份探索记录的存在逐一串联起来，在脑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行动路径——他需要先拿到赤炎会手中的火海探索记录，然后以那份记录为基础向火源圣殿申请进入原初火海的许可，最后以大长老的钥匙打开屏障进入火海核心区域寻找火之本源的线索。
“万火试炼。”
烈焚天在秦烈沉默时忽然开口说出了三个字。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重新落在秦烈面容上，那两团混沌色火焰在说出这三个字时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火源圣殿每三年举办一次万火试炼，试炼的优胜者可以获得圣殿的正式认可和大长老的亲自接见。万火试炼的最后一关在圣殿的万火池中进行，万火池中燃烧着万火位面从古至今收集到的三百六十种本源之火的投影。如果你能在万火试炼中走到最后一关，以大长老对火之本源的重视程度，他有可能破例向你开放原初火海的权限。这是除了直接求见大长老之外唯一可行的路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暗金色火焰纹章覆盖的令牌，那枚令牌的材质与秦烈在火功阁见过的任何火源令都不同，表面流转着一层与火神宫墙壁同源的透明火焰光泽。
烈焚天将那枚令牌放在石台边缘，以一道郑重的语调说：“这是万火城城主的私人信物。持有它可以在火源圣殿的万火试炼报名处直接登记，不需要经过预选。我把它借给你。如果你能通过万火试炼走到最后一关，大长老会给你一个进入原初火海的机会。如果你走不到——”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个停顿中的含义已经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