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凝的居所在苍云学院西侧一座独栋小楼里,与嘈杂的外院宿区隔了一整片松林。
楼前有一方不大的莲池,时值深秋,池面上只余几茎枯荷,水色清冷,倒映着楼上书房窗格中漏出的烛火微光。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档案阁调阅来的卷宗。卷宗封皮是暗黄色的牛皮纸,页角微卷,纸面上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那是被反复翻看又匆匆合上时压出来的印记。
窗外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她将那盏烛台挪远了些,怕火星溅到卷宗上,又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在肩上。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翻开第一页。
星云城,秦家,父秦啸天,母张氏,籍贯天罗帝国西南边陲。十四岁觉醒玄阶上品魂灵赤炎狮,同年入黑石峡秘境,魂灵退化至凡阶下品,沦为废柴三年。三年后,天剑宗真传林清雪登门退婚,秦烈当众撕毁婚书,立三年之约。此后离城,经青石镇、黑风岭、苍云城,入苍云学院外院。
这些信息大部分都是公开的。他那一掌拍碎测试石碑的事在报名处传得沸沸扬扬,入院考核时的魂灵品鉴只评了个凡阶上品,之后在排名赛上却以弱势修为连克孟虎、韩铁,最后当着半个外院的面把赵岩劈下了擂台。一个灵阶一星的新生,一个月内从近三百名冲到外院第三——这种事在苍云学院近十年的记录里只出现过一次,上一次是六年前的沈苍。
卷宗附了一张苍云学院教导处存档的入院品鉴表。陆雪凝的目光落在表格第三栏“魂灵品鉴”上,鉴定导师的批注只有六个字:“凡阶上品,火属性。”墨迹有些潦草,用的是最普通的记录笔,显然当时没有引起任何重视。
她将这张表翻过去,后面是报名处执事补录的一段备注,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加的——“该生于报名处一掌震碎主测试石碑,碑体承受上限为灵阶五星,碎裂方式为魂力冲击直接撑爆。”
她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
凡阶上品魂灵,一掌震碎灵阶五星的测试碑。灵阶一星,正面硬撼赵岩的灵阶六星铁臂防御并将其击碎。课上挨个指点新生的导师们未必会觉得这两件事矛盾——但不是因为这两件事不存在矛盾,而是因为这场矛盾的源头至今没有暴露。
她想起那日演武场上他脚底踩出的火莲,落点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逼迫赵岩往他预判的死角走。那种战局掌控力不是灵阶一星能打出来的,甚至不是单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
还有那缕橙黄色的火焰。赵岩的铁甲螳螂魂灵以金属性为主,土火相生本不该被克——凡品魂灵凝聚的普通火焰在铁甲面前连留痕都做不到。但那天秦烈的凡火不但烧穿了铁甲,还把裂口灼出了一圈焦痕。她事后去擂台边看过,青石板上的焦痕至今未褪。
这些疑点单看任何一个都不足为奇,对导师们来说至多不过是个“有天赋的新生”的谈资。
但陆雪凝不是导师,她是外院第一,是地阶级别的修士,从小在爷爷陆云霆的书房里翻阅过无数泛黄的残篇。
她对魂灵波动的感知比同阶修士敏锐得多,而且她知道本源之火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皇室藏书阁里有一卷《太古大陆火种异闻录》,详细记载了二十四种本源之火的传闻。
她小时候翻阅那卷残本时,曾缠着爷爷问了整整一个下午。爷爷说,排名靠后的几种火种至今下落不明,但每隔数百年总有人撞上机缘,只是多半连自己撞上了什么都不知道。
“连自己撞上了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再次翻开卷宗,目光停在秦烈进入地火窟的频率上,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在荒岭苦修的那段。一个灵阶一星的散修少年,在荒岭闭关半个月,每天劈上万剑,拿凡火在铁毡上写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外院宿区的灯火稀稀落落,有一扇窗还亮着光——那是秦烈和白羽住的石屋。窗纸上映着一层极淡的橙黄光晕,不像烛火,比烛火更柔更稳,明灭了整夜。
她将卷宗重新封好放在案角,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细毫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一只木制信筒。然后她敲了敲书房内墙上一面巴掌大的传音魂器——那是学院配发给护队导师的标配,她破例领了一枚,像一片轻薄的玉质花瓣贴在墙上,输入魂力便能接通档案阁的值守执事。
“陆师姐?”传音魂器里传来一个年轻执事困倦的声音。
“档案阁明日卯时留一份地火窟近十年的温度波动记录。还有第三层以下的地形勘探图——要最新版的,前朝的手绘版太粗糙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我下午调阅的那份卷宗重新归档,页角有折痕的都抚平,别让人看出来翻过很多次。”
传音魂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应声。她关掉传音魂器,重新合上木窗,将信筒搁在案头。
夜色渐深,楼外的莲池被月光映成一面冷色的铜镜。
她坐回书案前,却没有再翻开任何卷宗,只是望着窗外那扇还亮着光的石屋窗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这个叫秦烈的新生身上的秘密,比她下午调阅卷宗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而地火窟——那地方她去过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第三层以后的地心压力递增幅度根本不是灵阶修为能硬扛的,更别说排名二十左右的火种往往爱刁难入门者。
她倒是想看看,等试炼队进了地火窟,面对真正的地心重压时,他那缕火焰还能不能像在擂台上那样烧得又冷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