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将那句话说出口时,庭院中那盏晶石灯的光芒恰好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给这个承诺添上了一圈温润的光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需反复强调的确定感,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说出来。
天医子靠回青石椅背中的姿势没有变,但他那双通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动作很轻,如同老农在田埂上看着一株新苗破土时那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期待的神情。他端起茶壶又给秦烈斟了一杯,这一次茶汤倒得比刚才满了一些,溢出了几分温热的气息。
"你倒是答应得痛快。"天医子放下茶壶,双手在膝上交叠,"老夫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准备好听你问上一堆问题——比如比赛什么规则、对手有哪些人、万一输了怎么办、天医谷会不会在背后帮你做手脚之类的。你一个都没问就答应了。"
秦烈端起那杯新斟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摇了摇头:"晚辈问那么多做什么。既然前辈提出这个条件,自然有前辈的道理。晚辈答应之前,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碧落青炎值得我拿出全力去争取。至于比赛是什么规则、对手是谁、甚至能不能赢,那都是答应了之后需要解决的事。先把决心定了,后面的事情一步步走便是。"
天医子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那双通透的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神色,但他没有让那神色停留太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南明离火信中说你这个人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老夫当时觉得那是老友面子上的客气话,今日见真人,倒觉得他说得保守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青色丝线系好的竹简,那竹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却一直保存得很好。天医子将竹简放在石桌上朝秦烈方向推过来,动作不轻不重,如同在递一件珍贵的器物但又不显得太过隆重。
"这是老夫三百年炼药生涯中陆续记下的一些心得,从一品的入门手法到六品丹药的炼制要点都有涉猎。天医谷的功法传承虽然是谷中不传之秘,但这些心得是老夫个人的体悟,不涉及宗门核心机密。你拿去看,三日之内能记住多少是多少。"
秦烈双手接过那卷竹简,触手温润,竹片表面光滑如脂,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旧物。他翻开一小段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清瘦如行云流水,每一行都写着具体的炼药手法和火候把控的细节,有些地方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此处试过三种不同温度,以第二种为佳"之类的备注。三百年心得的厚度和深度,瞬间便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透了出来。
"前辈这卷心得太重了。"秦烈将竹简合拢放回桌上,抬头看向天医子,"晚辈只能答应前辈尽力而为。炼药比试的结果,晚辈不敢提前打包票说一定能拿前几,但晚辈会全力以赴。"
"老夫要的就是全力以赴。"天医子摆了摆手,"你要是拍着胸脯说'我一定能拿第一',老夫反倒要掂量掂量你这人是不是只会说大话。炼药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药性千变万化,火候差一瞬就废一炉丹,你越觉得自己一定行越容易出漏子。"
他从桌下又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翠色令牌,那令牌由某种温润如玉的石材打磨而成,正面刻着一株灵芝形的古纹,纹路中隐隐流转着一层青碧色的暗光。天医子将令牌放在竹简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放置,在晶石灯的光芒中泛着相似的温润光泽。
"这是天医谷客卿令牌,持此令者等同谷中供奉长老的待遇。老夫已经让陆青舟将你的名字录入了客卿名册。百草大典开幕之后你就以天医谷客卿的身份参赛,报名信息中会写明你隶属于天医谷外聘炼药师。"
天医子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然用的是客卿身份,但那些老派炼药世家看到这个名头会更不愿意让你赢。他们觉得天医谷这几年的炼药水平大不如前,若是连一个外聘的客卿都能压过他们培养多年的弟子,脸上更挂不住。所以你参赛的时候,可能会有比普通参赛者更多的刁难和冷眼。"
秦烈将令牌和竹简都收入怀中。他抬头看着天医子,目光平静:"晚辈这些年被人冷眼的次数,比前辈想象的多。多几道目光看着晚辈,晚辈反而更自在。"
天医子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看着年轻人说"行吧你既然这么有底气那就试试"的意味。他站起身,在庭院中负手踱了几步,走到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方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冠深处透下来的零碎灯光。
"天医谷在中州炼药界的地位,不是一朝一夕掉下去的。"天医子的声音从那棵树下传来,多了几分悠远和沉意,"三十年前的那场炼药大比,天医谷派出了当时最强的三位弟子参赛,结果被魂塔那边的一个外来炼药师以半炉之差压过,连前三都没进。从那以后中州炼药界就流传一种说法——天医谷的传承断了,新一辈不如老一辈,再过几十年就要从三大谷里除名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庭院中浮动的茶雾,落在秦烈身上:"老夫这三十年一直在找能打破这个说法的人。天医谷本门的弟子中确实有几个好苗子,但都还差了一些火候,撑不起那场比试的门面。南明离火那封信来得正是时候——他说你虽然以修炼为主,但身怀万木森焰这种木火一脉的火焰,又有极高的炼魂天赋,炼药这条路对旁人来说需要十年苦工,对你来说或许只需要一个好师父带几把就能入门。"
秦烈站起身来。他走到石桌旁,将那些已经凉了的茶杯收拢到一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收拾茶具。他抬头看向天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认真:"前辈放心,晚辈答应的事不会轻飘飘放过去。这三天我会把前辈那卷心得看完,能消化多少消化多少。比试的时候用什么手法、控什么火候、压什么底线,晚辈心里有数。"
天医子看着他收拾茶具的样子,目光中那层审慎的光终于褪去了大半。他走回石桌旁坐下,双手撑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了一句:"秦烈,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吗?"
秦烈将收好的茶杯放回托盘上,抬头看向天医子:"因为南明离火院长的信?"
"那是一部分。"天医子微微摇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老夫在你身上闻到了万木森焰的气息,还闻到了另一种更加温厚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土火味儿。你这个人用火焰不只是为了毁灭,你用的火焰里有一层'守护'的底色。碧落青炎从来不会认一个只懂得用火焰烧尽一切的人。它认的恰好就是那种能用火去烧掉病痛和死气、同时又能用火去护着生机和希望的人。"
秦烈站在庭院中,石桌上的晶石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天医子抱拳深施了一礼。那弯腰的幅度和停顿的时间都不长不短,带着一种认真的敬意。
天医子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庭院深处那扇通向内院的青石小门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朝秦烈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贴着耳朵传过来的:"老夫期待你三日后的表现。"
青石小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闭合声。庭院中恢复了安静,只剩那棵古树的叶片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
秦烈独自站在石桌旁,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卷青丝系好的竹简和那枚温润如玉的客卿令牌,然后转身推开了来时的那扇青石小门。
门外巷弄中夜色已深,天医谷主街方向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点还亮着,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了一片温润而安静的黑暗之中。
秦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贵宾院落,途中经过百草广场边缘时他看到那座广场上已经搭好了高台和丹炉台架,数面青灰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旗帜上绣着天医谷特有的灵芝古纹。广场四周有几盏高悬的晶石灯还在亮着,将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