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十四色火莲旗于旗杆顶端正式升起的当日,整座中州的风声,似都随之悄然变调。
秦烈记得分明,这是炎盟立盟的第七日。这面旗帜,是他与金元宝连夜赶制而成——更准确说,是金元宝整整缝缀一夜,秦烈立在一旁掌灯,逐一调和十四种矿物染料。夜里灯火摇曳,金元宝飞针走线,时不时抬头询问赤金色调的深浅,秦烈便细细比对,微调色度:深半度厚重,浅半度明媚,方才最贴合焚天怒焰的炽烈质感。
二人自亥时忙碌至寅时,终于在晨曦刺破东侧丘陵天际前,缝合最后一寸布边,将旗帜稳稳挂上高杆。晨风掠过山庄,十四道层次分明的色弧环绕中央赤红莲纹次第舒展铺开:橙黄底焰打底,土黄厚弧承托,翠绿生机缠络,墨绿暗纹蛰伏,湛蓝如水波流转,淡青携气流浮动,冰蓝凝寒霜冷意,橙红蕴爆焰锋芒,暗金织固界罗网,金红映烈日天光,深土黄沉重力道,银白缀星轨流转,青碧缠生命脉络,紫金凝雷霆纹路。
十四道色泽各携一道火焰道韵,排布精妙绝伦,线条互不交叠、无一丝断裂,如同十四条独立道途,规整环绕莲心,藏着相生相融的无尽玄机。
当日正午,第一批投奔者叩门而至。
来人是一支北境而来的散修小队,共三人。身上劲装被漫漫风沙磨得褪色发白,看不出原本色泽,每个人肩头都背着一只洗得老旧、边角泛白的行囊。为首男子年约三十出头,身形精瘦挺拔,左臂手肘以下覆满交错陈旧疤痕,皮肉曾受重创。他步履沉稳,右手始终悬于腰间弯刀一寸之外,常年警惕的本能刻入骨髓。
他驻足山庄青石大门前,抬眸凝望风中猎猎作响的十四色火莲旗,静静伫立五六息,方才回头,沉声对身后二人道:“进去。”
语罢,率先踏入那道修缮一新、却仍残留岁月旧痕的青石门坎。入庄之后,他寻到在前院清理碎砖乱石的凌墨,开门见山,嗓音沙哑质朴:“贵盟招收散修,门槛如何?”
凌墨执剑背轻敲身旁崭新的实木门柱,语气平淡干脆:“入内填写登记表,后续由盟主亲自面审定夺。”
男子依言填好表单,安静坐在前院长廊石阶上等候。近一个时辰后,秦烈处理完主殿琐事,缓步走出,落坐在他对面的石条上,逐行审阅表单信息,目光最终落向他疤痕交错的左臂,轻声发问:“旧伤何来?”
男子坦然作答:“北境黑矿场,为暗渊外围势力做了七年苦力。三年前趁守军换防拼死逃出,左臂曾被暗属性锁链硬生生抽断,侥幸自愈,却留下永久旧患。”
秦烈听罢,未曾多问半句,只取炭笔,在表单备注栏轻轻落下一道浅痕标记,抬眸颔首,语气笃定平静:“去东侧新建厢房任选一间安顿歇息。晚膳时分,金元宝会告知众人明日起的作息规制。”
男子起身走出两步,心底仍有恍惚,回头看向秦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便算入盟了?”
秦烈低头翻阅下一张表单,头未曾抬起,清朗嗓音透过纸页传来,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成了。从今日起,你是炎盟第一百零三位成员。”
此后半月光景,这座修葺一新的废弃山庄,日日都有远道而来的投奔者叩门造访。
有人孤身一人,背负全部身家,跋涉数百里山路辗转而来;有人听闻中州新立炎盟的消息,当即与三五同伴结伴,折道奔赴山庄;更有一对风尘仆仆的父子,于第七日傍晚踏至门前。
父亲年过四十,眉眼沧桑沉稳,身旁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青涩单薄,耳根通红,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眼底藏着满心期许。父亲对着迎出门的苏灵儿轻声开口:“我资质平庸,未必能帮上盟中分毫,唯独犬子一心向道,恳请贵盟给他一个机会。”
苏灵儿望着少年局促又热切的模样,转头朝院内扬声喊道:“金胖子,出来看看,这孩子可收?”
金元宝闻声探头而出,目光在少年身上稍作停留,一眼看透其纯粹向道的心性,当即抬手招呼:“先进来,吃顿热饭再说。”
这段时日,秦烈始终恪守着一套恒定节奏。每日早饭后,他静坐前院长廊,让人将前日积压的报名表,按待面审次序规整排好,逐一传唤来人面谈甄别。
他的提问从无固定范式:时而询问听闻炎盟的渠道,时而探问修行功法的传承脉络,时而静静凝视来人眼眸数息,轻声追问最核心的所求:入盟之后,你想得到什么?
世人回答千差万别、百态纷呈,而秦烈始终专注一事——观人品性。
表单上的修为境界、履历过往,在他这等历经百战的强者眼中,真伪一眼可辨。可一个人临场的迟疑坦荡、答话的虚实分寸、被追问时的耐心心境、眼底藏不住的本心底色,远比纸面文字更真实、更能定人根本。
历经近二十天分批细致面审,秦烈从数百名慕名投奔者中,敲定三百名正式成员。
三百人中,无一人达宗阶修为。中州宗阶散修本就寥寥无几,更不会投身这初创未久、名震未广的新生势力。众人修为自地阶至皇阶层层排布,梯队完整,资质皆属可用之材。
而最难得的是,三百人底色高度契合:大多出身底层修行界,常年受资源挤压、宗门排挤,或多或少都曾遭暗渊外围势力欺压折辱。他们投奔炎盟,从无攀附高位、作威作福的私心,只求一方公平立足、安稳修行的容身之地。
人员敲定,炎盟内部架构搭建,顺势提上日程。
秦烈于主殿召集第一批核心骨干,十余位核心成员围坐在修复完好的铁心木长桌旁:楚天阔、铁无锋、凌墨、金元宝、苏灵儿、柳如烟,自黑角域星火域调来的孙默,以及数位面审中品性、心性、悟性皆格外出众的散修代表。
长桌中央,平铺着一张炭笔标注密密麻麻的山庄平面图,主殿、偏殿、厢房、后院空地、屋后待整土坡,尽数被圈定划分,标注出清晰的功能分区。
午后柔光透过窗棂,落在图纸交错的线条之上,清晰分明。秦烈立在长窗一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向第一处分区,声音沉稳有力:
“首设炼药堂。以我碧落青炎辅以天医谷完整炼药心得为根基,全权负责盟内丹药炼制、弟子伤势诊疗、日常修行资源补给与底蕴调养。”
“这是一宗势力的根基命脉,也是底层散修最匮乏的依仗。无数散修修为不弱,却常年缺丹少药、无人调养,修行底子被岁月与伤势磨得虚浮单薄。炼药堂的职责,便是养好旧人根基,夯实新人道基,为整个炎盟撑起最稳固的后方。”
桌末的金元宝,方才还百无聊赖捻着院外随手摘下的青草叶,将叶片一点点捻成细茎、捻成湿润纤维团。听见炼药堂三字,他抬眸欲言,秦烈已然接续话音,直接敲定权责:
“炼药堂由金元宝全权统筹。不必推辞。”
“你看似闲散打杂,实则心思最细、条理最清。库房物资归类规整无人能及,坊市采买议价远超专职商贩,灵儿培育灵草,你必先核查土质日照、规划水肥时序。炼药堂的大半框架,早已被你悄然搭建完毕。”
“后续由苏灵儿执掌药圃,负责各类灵材栽种、培育、供给。你主外主统筹,管丹药炼制、成品分配、物资采买、后勤调度。”
金元宝指尖搓掉草屑,坦然落手桌面,再无半分推脱之意:“可行。”
顿了顿,他务实补充一句:“偏殿现有药材货架不足,炼药堂需新增一排仓储架,方能囤积后续灵材丹药。”
秦烈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桌侧的铁无锋与凌墨:
“次设战堂。执掌盟内弟子实战苦修、日常巡逻值守、内外攻防征战。铁无锋为正堂主,凌墨为副堂主。”
“训练规制、授课节奏、苦修强度,尽数由你们二人定夺。我只立一条铁规:战堂弟子,同阶对战必须稳扎稳打、立身不败。无需人人越阶破敌,但绝不可同阶落败、虚浮无力。”
铁无锋双臂抱胸,沉凝思索数息,声如磐石落地:“下月起,三日基础固本、两日实战对练、一日模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