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城的夏天比他记忆中来得更早。秦烈从北门入城时,主街两侧的槐树已经开满了白花,花瓣被午后的热风吹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雪。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拐进小院时,母亲正坐在老槐树下的小竹凳上择菜,竹筐里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她抬头看到秦烈站在院门口时,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菜叶上的黄边掐掉,嘴里只说了一句话——“回来了就好,饭快好了。”
秦烈在小院中住了下来。第一周他什么也没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母亲早已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天,灶上的铁锅里永远温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他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吃早饭时,母亲就坐在对面择菜或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些沉默中没有尴尬也没有隔阂,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默契——她不需要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不需要解释那些她听不懂的火焰和法则,他们只需要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时能看到对方就在那里。
第二周开始,秦烈帮着母亲做了些零碎的活计。院墙东侧的花坛边沿有几块砖松了,他趁母亲午睡时用凡尘薪火将砖缝重新烧熔粘合,又把整个花坛的边沿加固了一遍。灶台上的铁锅手柄松动,他拆下来用混沌之火淬炼了连接处,装回去之后比新买的还结实。
院子角落的水缸有了裂纹,他没有换新的,而是以碧落青炎的生命之力将裂纹处的陶土重新滋养愈合,使那口旧水缸的强度超过了它刚出窑时的状态。母亲发现那口缸不再渗水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原因,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冰镇好的绿豆汤放在他手边。
第三周的母亲开始教他做菜。那些菜肴的配方来自秦家老宅厨房中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旧谱,母亲记得每一道菜的火候和调料比例,却无法亲手完成那些需要以魂力控制火候的步骤。秦烈以凡尘薪火替代了灶膛的柴火,用大地母焰的重力场将食材中的水分精准控出,以深海蓝焰的水火交融特性在锅里形成了一道微型的循环汤汁。母亲尝了一口他做的糖醋小排后沉默了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比你爹做得好。”
第四周的一个傍晚,秦烈坐在槐树下帮母亲缠线团。彩色的棉线在两人的手指间来回穿梭,母亲扯着线头的一端,秦烈将另一端绕成整齐的线球。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母亲缠着缠着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谣。那歌谣的调子很简单,歌词也含混不清,秦烈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关于月亮和星星的字眼。
母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哼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哼给整个院子听。秦烈听着那道歌谣,手中的线团不知不觉停住了。母亲哼完那段歌谣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小时候不肯睡觉,每次都要听我唱这个才肯闭眼。”
秦烈低下头,将脸埋在了母亲的膝上。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如同呼吸一般不需要思考。母亲的膝头有洗旧了的棉布触感,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和院子里槐花的淡香。她的手从线团上移开,粗糙的掌心贴在了秦烈的后脑上,手指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那些手指上布满了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和细纹,每一道纹路都比秦烈记忆中更深了一些,但掌心的温度和他幼时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娘。”秦烈闷声开口。
“嗯。”
“当年我魂灵退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一直那样下去。”
母亲的掌心在他后脑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慢慢地梳理着。“想过。”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急不缓,“娘不懂修炼的事,但娘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从小就不肯认输,你爹说你这脾气像他。退婚那天你撕了婚书说要百倍奉还,娘信你。”
秦烈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在母亲膝上趴了很久,直到暮色从槐树叶子的间隙中渗进来,将院中的地面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母亲的手指一直在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那首歌谣的调子偶尔会从她唇边重新响起,又在他快要睡着时渐渐停下。
第八周的时候,秦烈开始帮母亲修缮院中的老槐树。那棵树的主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那是秦烈小时候某个雷雨天留下的,母亲当时拽着他往屋里跑,他自己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雷痕,记了很多年。他用万木森焰将那道旧疤周围的树皮重新激活,让新的树皮沿着疤痕的边缘缓慢生长,将那道深色的裂口一层层包裹进去。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问他在做什么,他说给树治伤。母亲点了点头,说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栽的,比秦烈的年纪还大。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秦烈在院中陪母亲过了她的生日。母亲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但秦烈从秦家旧谱中查到了日子。他做了一桌菜,用星云城当地最普通的食材,以凡尘薪火和大地母焰配合着烹出了一道道家常口味。
母亲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要仔细尝过,然后给出简短的评价——“排骨太甜了”,“青菜火候刚好”,“这汤比你上次做的好”。秦烈在一旁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只是笑。饭后母亲从屋里翻出了一只旧木匣,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零碎物件——一枚秦烈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几张泛黄的旧画像,一条已经褪色的红绳。她将那只木匣放在秦烈面前,说这些东西她收了几十年,以后交给他保管。
离别的日子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万火盟总部的传讯符在第三个月末尾亮了起来,楚天阔的传讯只有一行字——“北寒之地暗渊残余据点有异动,需要盟主裁断”。秦烈在收到传讯符的当晚将行囊收好,母亲坐在槐树下看着他收拾,没有起身帮忙,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只是在他收拾完毕后站起身来,从灶台上端出了一碗还温着的汤放在桌上,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用蓝布包好的小包裹递给他。包裹中是一双新缝的布鞋和几块干粮,与四年前他离开星云城时的包裹一模一样,连蓝布的颜色和包裹的系法都没变。
“出门在外,别老吃外面的东西。”母亲将包裹塞进他怀中,手在他胸口按了按,确认包裹放稳了才收回去。
秦烈低头看着怀中的包裹,蓝布的纹理在烛光下清晰可辨。他抬起手将那包裹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弯下腰将母亲轻轻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母亲在他怀中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她身上灶台的烟火气和槐花的淡香在那一瞬间清晰得如同实质。
第二天的清晨,秦烈从北门离开星云城。风羽在城外的高地上等着他,紫金色的羽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翻身跃上雕背时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
母亲没有来送他,但小院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炊烟正在晨光中缓缓升起。风羽振翅升空时,他将手伸入怀中摸了一下那只蓝布包裹的轮廓,然后以凡尘薪火在掌心中燃起了一小簇橙黄色的火焰。那朵火焰在晨风中摇曳着,始终没有熄灭。他低头看着那簇火光,忽然想起母亲哼的那首歌谣,调子很简单,歌词含混不清,但此刻在万米高空的风声中,那首歌谣的每一个音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