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持续烧到后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势才渐渐平息。
焦黑断裂的木梁散落一地,到处是烧得碳化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气息。安和小筑原先的样子已经认不出来了,只剩一地灰烬和几截还在冒青烟的残墙。
下人们拿着木棍在废墟里来回翻找,装模作样地搜了好一阵子,连根完整的人骨都没能寻见。
奶嬷嬷快步走到柔荑身侧,压低声音回话:"福晋,院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尸首。看样子……佟佳格格一行人应当是从密道逃走了。"
柔荑脸上那层强撑的惨白神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指尖狠狠攥紧了披风边缘,指节泛白。
她费尽心机封锁院门、一把大火打算永绝后患,万万没料到胤禛居然还留了一条密道给那女人做退路,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腹中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她连忙按住小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戾气,低声吩咐:"派出府里所有心腹,分往各个城门和城郊村镇搜查。记住,别大肆张扬,暗中打探。一旦找到人,不必带回王府,自行处置干净。"
"奴才明白。"奶嬷嬷躬身领命,悄悄退下去安排人手了。
一旁的十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四嫂不肯善罢甘休,还在四处追杀绾桃。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唤来自己最靠得住的贴身护卫,小声嘱咐了几句,命人悄悄出城留意各处动静,若是撞见绾桃三人便暗中搭一把手,阻拦王府的追兵。
十三不会直接和柔荑撕破脸。一来柔荑身怀身孕,名分上是四嫂;二来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大火是她蓄意纵火。他只能在暗中周旋,保住四哥牵挂在心尖上的人。
另一边,城郊一处荒废已久的农家小院里,绾桃三人暂时落了脚,这地方偏僻冷清,少有人来往,是小方子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的藏身之地。
绾桃趴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后背的杖伤经过一路奔波,再度渗出血迹。春分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条,看见伤口红肿溃烂的边缘,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格格,伤口又出血了,再这样下去容易溃烂发炎,到时候高烧起来可就麻烦了。"
绾桃咬着牙,忍着一阵一阵钻心的疼,声音虚弱道:"无妨,先把药敷上,眼下最重要的是躲开搜查,旁的不重要"
她心里清楚,柔荑绝不会善罢甘休,京城周边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继续待在近处早晚会被找到。
小方子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时,神色凝重得很:"格格,方才我靠近城门打探,看见不少王府打扮的人在四处盘问路人,看样子福晋派了大批人手出来搜捕咱们,此地不宜久留了。"
绾桃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不能留在直隶,往南边去,江南路途遥远,福晋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春分慌了神:"可是格格您身上有伤,长途跋涉怎么受得了?"
"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绾桃抬眼看着她,眼底透着一股子韧劲,"走也是死,留也是死。走还有一线生机,留就是等死。"
三人当即打定主意,稍作休整,趁着天色还没亮透,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乔装成赶路的寻常人家,避开主要官道,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往南走。
与此同时,山西灾区。胤禛整日忙着督办赈灾粮草、安抚流离失所的灾民,连日操劳几乎不曾合眼,时不时会看向京城的方向,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高无庸送往山的信件还在半路上,大火、出逃、全城搜捕这些变故,远在千里之外的胤禛还一无所知。他只当柔荑顶多让绾桃吃些皮肉苦头,却不知这场火已经把安和小筑烧成了一片白地。
雍王府里,一连数日过去,派出去的探子四处追查,始终寻不到绾桃一行人的半点踪迹。柔荑日渐焦躁,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心里又恨又乱——只要佟佳绾桃一日不死,就是一根扎在她心口的刺,她原以为一把大火便能扫清所有障碍,谁料对方竟能侥幸逃脱,眼下只能等候消息,若是始终抓不到人,等胤禛赈灾归京时她还得想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把失火全部推成意外。
十三时常借着拜访的名头来雍王府,面上是走动亲戚,实则是不动声色地打探柔荑搜捕的进度。
每次听说还没有消息,他便在心底悄悄松一口气 他暗中派去的人手一路尾随绾桃向南,远远护着,拦下了好几波王府派出的追兵,事后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马车正缓缓向南行。绾桃靠在车厢里,后背的伤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趁着春分打盹的工夫,她从怀里摸出那个随身带着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嘴里滴了几滴灵泉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身上的疲惫和疼痛便减轻了几分,连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
三人一路昼伏夜出,不敢走官道,偶尔乡间野店短暂落脚歇口气。可柔荑的追杀比她们想的更狠更快。
第五日午后,一行人刚穿过一片密林,正要往前方渡口赶去,身后忽然追上来五个黑衣蒙面人,个个身手利落,腰间藏着短刀,一看就是养了多年的死士。
小方子瞬间脸色煞白,一把将绾桃和春分护在身后,声音都变了调:"格格!咱们怎么办?!"
蒙面人快步围堵上来,眼神阴狠,没有半句废话,直直奔着绾桃杀去。福晋有令——不必活捉,就地了结。
春分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挡在绾桃身前:"你们别过来!我们格格可是四爷的心尖上人!"
领头那人冷笑一声,抬手便劈出一刀。小方子拼死上前格挡,可他只是个普通小厮,哪里挡得住练家子的死士?
交手不过两招就被一脚踹翻在地,嘴角瞬间溢出血丝。眼看刀锋直直朝着绾桃心口劈下来,春分尖叫着扑上去想挡,绾桃忍着后背剧痛侧身躲闪——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
就在这生死一瞬,密林两侧忽然跳出七八名青衣护卫,动作极快,二话不说便截住了所有黑衣死士。招式利落、出手狠准,为首的青衣护卫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私行凶杀,胆子也太大了!"
死士们脸色骤变。他们是福晋暗中培养的人手,行事极为隐秘,怎么会有人半路截胡?两方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林间闪得刺眼。
十三派来的暗卫个个以一敌二,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五名死士尽数制服,废了手脚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青衣护卫没有多耽误,立刻回身对惊魂未定的三人躬身低声道:"佟佳格格,十三爷命奴才暗中护送。王府追兵不绝,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渡河南下。"
绾桃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十三阿哥 ,历史上的侠王,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稍稍落了地。她扶着春分慢慢站稳,朝那护卫点了点头:"多谢十三爷相助。"
护卫不敢多留,快速道:"奴才只能暗中护这一路,再往前就是江南地界,王府人手难及。请格格尽快渡江,隐姓埋名安稳落脚,静待四爷归京即可。这些追兵绝不会再扰格格"
说完,暗卫便迅速带着被制服的死士隐入了密林深处,林间终于恢复了安静。
小方子捂着被踹伤的胸口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格格……方才真的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天人永隔。若不是十三爷暗中兜底,她们今日必死无疑。
绾桃望着前方滔滔江水边的渡口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柔荑赶尽杀绝,从栽赃偷盗到当众杖责,从深夜纵火到一路追杀——这份仇,她记下了。
"走,渡江。"绾桃声音轻,却异常坚定,"以后你们叫我夫人就好。"
到了江南就是天高皇帝远,她可以把春分和小方子拉入自己麾下,彻底隐姓埋名。就算往后被胤禛找到,她也有话说——是他的福晋要她的命,她才不得不跑
至于春分和小方子,不过是跟着她这个主子逃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