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里，德妃再也没了平日捻着佛珠的从容，她来回踱着步子，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你说说，你说说——"德妃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榻上歪着吃糕点的十四阿哥胤祯，声音里带着一股又急又气的劲儿，"你皇阿玛是什么人？几十年了，本宫在他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何曾见他为一个女人动过这么大的肝火，诛九族！那是多少人命？"
胤祯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地嚼完了才开口："额娘，那不是正好说明皇阿玛对那位是真上了心么？你急什么？"
德妃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上前两步，伸手戳了戳小儿子的额头："你呀你！你知不知道本宫在担心什么？本宫怕的是——那女人心里头装的还是你四哥！她跟了皇上是为了给你四哥铺路！到时候她给皇上吹几句枕头风，这皇位还有你什么事？"
胤祯被戳得偏了偏头，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揽住德妃的肩膀把她按到榻上坐下："额娘，你坐下，你急得嘴巴都要起泡了，先喝口茶。"
德妃被他按着坐了下来，却哪里喝得下茶，握着杯盏又放下了。
胤祯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声音也正经了些："额娘，你想想——就算那女人心里头装的是四哥，她跟了皇阿玛这事是真的吧？四哥是什么人？他那性子，能忍得了自己的女人被自己亲爹占了？他心里头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四哥自己就会翻脸。"
德妃怔了一下，慢慢品了品儿子这话里的意思，神色松动了几分。她抬眼望着胤祯："你是说……"
胤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既然皇阿玛那动不了手脚，那咱们就在承乾宫那位身上动手脚，她如今住在宫里，外头传她狐媚惑主、秽乱宫闱，传得那样难听，你猜她听了这些，还能心安理得地跟皇阿玛待在一起么？"
德妃听着，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咱们不用做什么。"胤祯慢慢说道，"只需让那些话传得更广一些，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但凡还有几分廉耻心，自己就会坐不住。她跟皇阿玛之间有了嫌隙，到时候——"他笑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可德妃已经听明白了。
德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又戳了一下胤祯的额头，这回力道轻了许多："你呀，肚子里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胤祯嘿嘿一笑，又伸手去拿碟子里的点心。
事情也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发展。
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一样，先是御花园里洒扫的宫女"不经意"地提起朝堂上有人撞柱的事，后来连送膳的小太监都在廊下"低声"议论着"孙御史一家老小几百口人命都没了，就因为那位……"。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进承乾宫偏殿，春分听了几回脸色都变了，几次想把那些碎嘴的宫人赶走，可流言这东西，你越是堵它就越汹涌。
第三日，绾桃终于从春分欲言又止的吞吐里，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她正坐在窗边描一幅花样，手里的笔忽然顿住了。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痕。
"……九族？"
春分跪在地上，绞着手指不敢抬头："回侧福晋……奴婢、奴婢也是听外头的人说的……孙御史在朝堂上让皇上赐死您，还撞了柱子，皇上震怒，就……就诛了他九族。"
绾桃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墨汁溅了几滴在她袖口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她愣愣地望着那团墨痕，脑子里嗡嗡作响，几百口人命，就因为孙御史在朝堂上说了她的坏话就这么没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有人因为她死了，几百个，素未谋面的人，因为她死了。
康熙是为了她诛了别人的九族，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傍晚的风涌进来扑了她满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指攥着窗框攥得指节泛白。
春分跪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侧福晋……您没事吧？"
绾桃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没事。你下去吧。"
春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后面又要虐女主了，女主毕竟是现代人，有那么多人因为她而死，她肯定心里很慌，会生出不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