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门德斯在公开演讲中不断强调。
佛得角的撤军是出于“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和损失所做出的艰难抉择”。
他号召民众团结起来,共同对抗美国的“欺凌”。
甚至宣称“美国对佛得角的干涉,是对全体国民尊严的侮辱”。
总而言之,按照门德斯的想法,是把国内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通过这种方式,让人们的关注点停留在对美国的集体仇恨上。
由于佛得角政府对于国内媒体的控制。
所有舆论的声音统一,人民对于国外的了解只能通过政府筛选的信息。
对任何质疑政府的声音进行压制,同时鼓励民众表达对美国和摩洛哥的不满。
一时间,街头巷尾张贴满了反美标语。
掀起了抵制美国商品、谴责美国霸权的浪潮。
可就在国内游行示威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普拉亚却暗流涌动。
深夜,位于莱昂纳多大道43号的佛得角国民中学。
这是一五计划里最先修建并投入使用的现代化学校
在教师公寓三楼的一间屋子里,只亮起一盏小台灯。
将书桌前那人单薄的身影投在地上。
达米安·卡瓦略,是佛得角75年赴葡萄牙留学回国的第一批教师。
目前担任佛得角国民中学的副主任教员,主要教授葡萄牙语和民族历史。
在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国家教育部下发的新教案,和今天先锋报的头刊。
看着报纸上报道卡马哈牺牲的文章,他眉头紧皱。
整篇报纸绝口不提西撒哈拉战争的非正义性,
全都是在大谈民族主义,国际社会对佛得角的压迫。
甚至在文章结尾直接号召民众“用热血浇灌复仇!”
“断章取义的把戏。”
达米安·卡瓦略对着虚空暗骂,他可是接受过西方先进教育的知识分子。
他本以为学成归国,是想把先进的理念带回国内,可现在……
靠在椅背上,眼神中满是回忆。
那时候门德斯刚上台,提出了一系列改革计划。
他真以为国家终于要走上正轨了,对他满心敬佩,觉得他是能带领佛得角走向繁荣的领袖。
于是报名了前往里斯本学校留学的队伍,在那里他接受了西方的系统教育。
学会了什么是平等、什么是自由。
可回国后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
这位反抗殖民的独立英雄,就为了巩固权力,把整个国家搞得乌烟瘴气。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回到家乡,先后去几个学校应聘时见到的景象:
每天晨雾还未散尽,各个学校的操场上就响起踏步声。
他看着低年级学生们在教官的嘶吼声中练习持枪姿势——那些比步枪还矮半头的孩子。
脸颊被晒得通红,食指却已经被反复训练着搭在扳机位置。
他想起在里斯本求学时,见过的同龄孩子正抱着足球在草地上追逐。
而国内的这些孩子,在门德斯的教育下已经早早接受了军事教育。
这简直令他大失所望。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刚入职那年。
他就在民族历史课上,插入了葡萄牙学者对殖民地经济掠夺的客观分析。
结果第二天就被保密局的人叫去“喝茶”。
他甚至还在教师例会上公开质疑新教材里“西撒哈拉解放”的表述。
他认为这是非正义的,是新时代的殖民主义。
可是卡瓦略只收获到了一众教师敌视,就仿佛他是国家的叛徒一样。
当天傍晚,他的信箱里就多了个牛皮纸袋。
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颗黄澄澄的手枪子弹。
后来他也学聪明了,不再和佛得角对着干。
而是秘密转入地下,和几个一同在葡萄牙留学的好友聚在一起。
组织读书会,商讨国家未来的出路,以及对门德斯政府的反抗。
正在他思索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卡瓦略连忙把书和报纸放进抽屉,从床头拿出一把手枪。
贴在门边,紧紧握住枪柄瞄准大门。
急促的敲门声便骤然响起,三长两短的节奏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打开门缝的瞬间,读书会的成员莉迪亚、爱德华多闪身而入。
卡瓦略看了眼他们身后,见没有人跟着就关上了房门。
“游行...失控了。”
莉迪亚喘着气扯下围巾,脖颈处有道新鲜的擦伤。
“保密局的人混在人群里,往年轻人手里塞汽油瓶,他们一共砸了几家美国商店。”
爱德华多把白天洗好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愤愤的开口:
“都疯了,这些人根本没有理智,他们已经没有思想了。”
卡瓦略没有开口。
伸手将台灯的亮度调高了些,却依旧驱散不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今天游行的事情我知道,我没去是因为保密局的人又来学校检查了。”
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们又来了?这些狗东西无孔不入。”
爱德华多低声骂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抽查了。
“没错,把我们的教案都删了一遍。
但凡出现敏感的话题统统删掉,还质问我是怎么教的。”
说着,卡瓦略把已经面目全非的新教案递给二人。
“唉,我那边也是。”
爱德华多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我上周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几何图形的多样性,说不同的图形能组合出万千变化。
结果就被举报了,说我是在暗示社会也该如此,简直荒谬!”
他气得满脸通红,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灯都跟着晃了晃。
莉迪亚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忧虑。
“没错,自从去年的圣诞之夜后,思想审查更严厉”
卡瓦略找出一份托人从里斯本带来的葡文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吧,西撒哈拉那边的真实情况,和我们国内宣传得完全不一样。”
几个人纷纷凑过去,目光紧紧盯着报纸上的文字和照片。
照片里,衣衫褴褛的难民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控诉着佛得角军队的暴行。
…..
“即使这是事实,我们也没办法。
别说发表不出去,就是发出去了佛得角人都不会信。”
爱德华多看完报纸后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他说得没错。
我老家在圣地亚哥农村,现在村里的那些人都被洗脑洗疯了。
上次我回去,说了几句国外的教育方式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就被亲戚们指责是崇洋媚外,是背叛国家。”
莉迪亚眼眶泛红:“明明我们只是想让国家变得更好,怎么就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