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一入夜,安京城内往日的吆喝叫卖声已寥寥可数 。商贩走卒都已早早卸了差事回家搂着汤婆子熬这寒冬去了 。
偏逢着这当头,一队十数人的队伍行走在街上 。领头的是一穿着青袄的嬷嬷,面上虽然不见补丁,但是领子上却已经泛了白。反而是头上却簪着一根蝴蝶金钗。除去旁的两青衣小斯打扮的人,剩下的都是一些看着才六七岁的女童。
这安京城内下雪已经有月余了,官道上积雪虽然每日都在打扫,可如今也积了能盖住脚背的雪了,这些女童仅仅穿着看不出原色的补丁夹袄 ,脚上也就是一双布鞋,甚至有些孩子连头上的枯草都还没有拔掉。
青衣小斯搂了楼袄子低着嗓子呵斥道:“马上就到暖阁,若是还哭哭啼啼的,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你们老子娘是给你们找一条好出路,能有得一口粥喝,穿得着厚袄子。
在这世道也算是你们祖辈的积累的福气了,京城外大雪封着,等明年开了春还不知道死多少人,你们都是些贱命,可别想着去女堂了,之前陇南饥荒可不少人家连儿女都没放过,就为了口肉”青衣小斯连棒带枣的说完就给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立马接话茬:“她们都还是孩子,你跟她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转头又对着女童们柔声说着:“你们老子娘原本是想把你们送到姜家小姐开办的女堂这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一点的,可这大雪封城的,女堂那边早就人满为患了,那边的刘嬷嬷前几日让人贴了告示。
今年冬天只收孤儿,你们父母想必也都是些不识得字的庄稼农户,到了城门口就由我们接手了,阿弥陀佛,我也是个心善的,见不得你们都饿死冻死在城外,就给你们找了一个好去处。
拐过这个胡同就是暖阁,那里可是只有高门贵府才会去选丫鬟小厮的。 你们都是些模样顶好的,倘若有那个上天恩赐的好运气,寻个姨娘当了,再生个孩子,这一辈子啊就有得福享了。”说完还顺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金钗。
“嬤嬷,我阿娘说是女堂那边是递了信儿过来说,可以把之前选中的送过去的 ,我阿娘才送我来的”一行人里唯一穿着黑色对襟棉袄的丫头小声说着。在这安静的夜里,那一点点蚊虫似的声音也被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队伍中又有人说道“我嫂子也说是收到信儿了的”
这时之前还柔声细气的嬷嬷像是换了个人对着青衣小厮道:“把那两个丫头带暖阁右偏门等着,其余的我先带着进去,别给冻坏了,白跑我这趟,那两个先冻着吧 看着打扮家里倒还是过得去”
说完就带着剩下的人 ,往胡同走去了。多余的眼色都没留给剩下的两个女童。
青衣小斯也是一副不耐的神色推着俩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姜府大小姐姜华予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了博名声开办的女堂出了这档子事儿。
正对着用蜀锦 锦套 套着的菱花铜镜,让丫鬟们卸着头上的点翠钗。顺手拿起了放在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里的一顶金镶宝钿花鸾步摇问道:“今儿个听说林齐舒得了宫里赏下来的雪狐围脖,这林贵妃可真是好大的脸给个东西闹得人尽皆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二房嫡女。
靠着林家才爬上了个贵妃竟然还用赏字折辱林家,这人呀好日子过习惯了,就会忘了本。”说完还饮了一口旁边丫鬟端来的寿州黄芽。
旁边穿着锦缎长袄的嬷嬷顺手接过巧笑着:“可不是嘛,别说林贵妃了,就连那位呀,这在位十余年,还不是就忘了当初怎么上位的吗。”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被一个嬷嬷这么说出来,旁边的小姐也不训斥只是笑而不语。
等着自家小姐头上繁复的珠钗首饰都卸完后,刘嬷嬷才一边给小姐揉着头一边道“小姐可省着心吧,如今老爷夫人不在,府里一应事情都得小姐操劳,哪里还替林家小姐操心的呀。”
姜华予舒服的眯起了眼不以为意“我哪里是操心她呀,就是觉得事情有些奇怪而已,按理说这林贵妃能爬上那个位置,也该是有些脑子的呀,怎么就突然敢这样了呢?”
看着夜色浓重了姜华予也不想在考虑这些个烦心事了就对着刘嬷嬷道“行了今儿个让折枝守夜吧,嬷嬷早些回去,天气太冷了,明日还得赴林齐舒的冬日宴,这大冷的天,就只有她才有这个闲心了。”
刘嬷嬷点点了头端上了桌上的杯子“小姐,黄芽茶虽然金贵,可真不适合入夜了喝,我先下去让小厨房备一些甜口的果子饮热着”说完就领着剩下的丫鬟仆妇出了门去。
安京城内的另一处大宅南边院子灯火通明,仆妇小斯来来往往。
“ 夜风寒凉 ,更深露重的。妹妹你若是还不休息,身体有什么差池等父母亲回来,哥哥怕是要挨一顿冤枉骂了。”说话的少年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明明是极为阳刚的样貌,却偏生了一副即圆又亮的眼眸 ,长而密的睫毛覆在这么一双桃花眼上,任谁见了也要说一句风流少年。
偏偏林齐舒不买账说道:“二哥,你如今还在我房中被父母亲知道才会被打断腿。”听完这话林清宴一下把想劝慰妹妹的话卡在了嘴边。起身理了理衣服:“妹妹放心,林柔那个事哥哥会处理的,公然让宫中的人打着赏赐的名头招摇过市的来送东西,真当父母亲不在,我林家就没人吗?明日你安心办宴,哥哥已经让人把东西全给你置办妥帖了,定不会让旁人觉得我林家小姐能被那个什么狗屁贵妃拿捏的。”
林齐舒捏了捏眉心:“二哥,你好歹也是饱读诗书,心中有沟壑之人,用词能不能含蓄几分。”
林清宴听着妹妹要开始训人片刻都不想在这南院呆了扭头就走了,出了门还能听到他提醒外间丫鬟:“银丝碳烧旺些 ,余温才够热,隔远点免得熏着我妹妹了。”
待听不到林清宴一行人的声响,林齐舒才躺下,旁边立马有丫头过来放下层层床帐。只留了两根宝烛闪着微光。
林齐舒躺在床上都还想着,林柔这人以前见着,虽谈不上谨小慎微,但也是个心细的呀,如今这一举动,到底是自己久居高位,被金尊玉贵的伺候着蛀了榆木脑袋,还是觉得生了皇子自己就是皇家人了?就开始替皇帝办事了?想了一会又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榆木脑袋了。想这些事干嘛,自己又不像那个姜华予是个需要劳累,事情都丢给哥哥们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