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子长了翅膀似的,一飞而过。转眼已到除夕之夜,安京城内的富户们家家都已上贴对联,挂红灯,张灯结彩。而那些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升斗小民们,也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过这个年了。
姜府因着今年姜父姜母没在,年味儿竟比之往年强上了些。正厅偏厅齐齐坐满了人,除去姜华予、姜炳文还有老夫人抱着的姜睿泽外,二房、三房的人也几乎来全了。
姜家宗长一脉,一共有三房。正房是上一辈的宗妇如今的老夫人所出的,姜羽汝、姜怀、姜祠,姜羽汝是如今的正宫皇后,姜怀已经因前太子及辰亲王刺杀而亡,如今的姜祠便是唯一陪伴在老夫人跟前的孩子了。
剩下两房、二房是老家一个士族的庶女,平时老夫人虽瞧不上,却也不会太过于疏远,至于三房的姨娘,现如今还活着的曾姨娘。却是老夫人心中的一根刺。
姜老太爷与姜老夫人,虽不是什么鹣鲽情深,却也称得上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可偏生姜老太爷,临老了还来了一出夕阳恋,逼着姜老夫人,将一个乐坊出身的女人纳进了门。
作为大安顶层士族来说,宗长纳的妾室不是良家子。真真儿是丢够了脸,当时因为这事,姜家以及老夫人的娘家,都受了好一阵子的嘲笑。就导致了老夫人如今看着三房的人,从来没有好脸色,自然也包括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
开宴前老夫人作为长辈对着小辈们也是寒暄鼓励了一番,姜华辛还因嘴甜会来事儿,让老太太把梅园旁边的一个花园子分给了她。
三房的姜华雪可没那么容易了,因为说错了句讨巧的话,老太太就已经开始从她的仪态批到了穿着。
姜华予冷眼看着老太太公报私仇为了不让除夕过不下去就开口解围道“祖母,大过年的犯不着为着些不相干的事儿,坏了自个儿心情,今日我特意给姑姑送了信,让姑姑送了些宫里才研制出来的烟花。咱们等会带着睿哥放烟花去”
姜老太太虽余怒未消可瞧着自家这个大孙女也满脸笑着“予儿,是最懂事不过的了,规矩礼仪都是这安京城内数一数二的,不像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姜华予只是带着得体的笑容并未接这话茬。
姜府这边热热闹闹的过年,温书宁却不一样了,他独身在这京中。唯一谈的上好友的也不过是个崔元罢了,可因着很多事情,他与崔元似敌非友。
看着空中噼里啪啦爆开的烟火,温书宁此刻却想的是,姜家小姐此刻在干嘛。
他一直都记着因年幼时,家中遭了难。流落他乡街头与野狗抢食,和乞儿同睡的日子里,是姜家小姐给了他光明。虽故事老套,像是那些话本子里的事,却每每想起来都能让温书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丝浅笑。
那年也是像今日一般,是个阖家团聚的日子。
温书宁已经饿了许多日子了,临近年关,酒馆茶肆都已经关了门,捡不到东西吃了。他就想着去找一户人家偷点东西吃。
挑挑选选选了一家看起来墙头没那么高的下手,他正爬上墙头时,就看见蹲在墙角埋东西的女童。
温书宁家中没有蒙难时,也称得上是见过许多好看的颜色了。
可那日月光下所见的女孩,穿着火红的锦缎暗纹小袄,梳着的双丫髻上还挂着两个小铃铛,尤其是被那双如小鹿一般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竟让当时的自己脸红不止。
他虽居高临下,还是被眼中带着雾气的女孩儿一句话问傻了眼“我父亲在正厅,母亲就在屋内,丫鬟婆子都在亭子那里守着,我要是一出声,你就会被逮住,我是姜氏华予。你若是敢动我一下,你一个小毛贼,死了都会被挫骨扬灰。”
温书宁心中失笑“这不仅是个极为漂亮的世家小姐,更是脑子十分聪慧的,先搬出自己的家世,在恐吓于人。若是真正的飞贼恐怕是会投鼠忌器。”
可如今的他,爬上这个墙头就已经是花费了绝大数体力了。话还没开口,就直接栽了下去。也不知是被饿晕了,还是摔晕的。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被人连着踢了好几脚,才悠悠转醒。
温书宁强撑着坐起身子时就见面前递过来一个翻花绒带着金丝边的荷包。
看着眼前的这个荷包,不管是料子还是绣工都是极为华贵的,这小女孩竟然就这么随意拿着,甚至荷包上面已经沾有点点泥渍了。
温书宁还在想着荷包的事,就听到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响起“喏~这里面有几块肉干,还有些金稞子。你拿着赶紧走,别打扰我埋东西,你若是还不识趣,我就大声喊人了,我爹爹定将你活生生打死的。”
听着这毫无威慑力的恐吓,温书宁握住手中的荷包不言语。
这时的小女孩已经不理他了,继续挖着坑。脚边是一只冻死的灰雀。
温书宁这才打开荷包,拿出里面的牛肉干,急忙往嘴里塞了两块,那肉干应该是被蜜腌制过,做的是女儿家喜欢的甜口。
只是此时的温书宁已经来不及品味这美食,只是狼吞虎咽的吃着,然后翻墙走人,跳下墙头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填坑的小姑娘。
这一眼,一别就是十数年。
温书宁手里细细抚摸着金线都快断开的翻花绒荷包。嘴角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