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猜想悚然从他心底里冒出头,柳师兄顿时轻轻后退几步,将自己与庄月卿的距离拉开,刚刚还凑着耳朵说话的亲密劲完全消失不见。
庄月卿看着他的举动,目光有些疑虑,再欲思索,就看到柳师兄已经让开了位置,露出一点笑,带着风流神采的眼睛看着他,唇瓣吐出几个字,“进去吧。”
庄月卿知道是师兄松了口,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楚不纠快走几步到了他身边,庄月卿带着他往里走准备拜见师父。
他神情颇为紧绷,大概是在思虑如何让师父知道楚不纠。
以往的谷内不怎么会有外人过来,哪怕是有弟子作保,师父也不怎么愿意让人进来,如今不仅要进来还是他徒弟一心恋慕之人。
庄月卿不经苦笑,再加上这次任务结束的突然他还想和师父问个明白。
以往的任务是不会这样的,师门因为这个死伤的都有,可是都没有突然中断任务的先例,这也是庄月卿突然回到谷内的缘由。
远远的却听见柳师兄的声音传来。
柳师兄道,“师父不在谷内,他在山里闭关。”
庄月卿回过头应了一声,知晓师兄的意思,师父不在,那么他带领一个外人来谷里的事情就不会有什么人反对了。
提醒他的柳师兄却并没有收回视线,眼神落到他旁边的人身上。
只是一瞬,又移开了。
柳师兄深深的叹了口气,口中幽幽道,“到底是人心叵测。”
走远的庄月卿勾起一个笑容,扫了楚不纠一眼,轻声开口,“你运气真好,师父不在谷里。”
他语气真挚,话中没有一丝隐瞒的意思。
楚不纠倒想知道自己另一面在他心中是什么样子的,如今看来,难道这样让他惧怕。
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他若是在,难道我还进不去。”身份都是自己的,月卿有一分惧怕,他便不那么高兴了,难道他是什么不讲理的恶人?
庄月卿神情难以言喻的绷紧了一瞬,他看过来的眼神充满眷恋,声调也不自觉放得柔和一点,这与他刚刚和弟子还有柳师兄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听起来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轻轻吹走地面上的落花,“你说什么胡话,师父他只是不喜欢外人入谷内,但你是我带回来的,师父若是在问起的话也有个交代,我只是说你免得被人盘问了一番而已。”
他心情不渝的往前走去,不想再理会楚不纠,廊下的雨下成了珠串,一滴接着一滴,不曾停歇,远处的山都模糊了片刻,原本的墨色似乎洗得更加的深邃了,就像在眼前一样。
头一次来这里,楚不纠应该表现得陌生一点,可是这里的角角落落都是他修建的,大大小小的地方他没有一处不知道。
庄月卿即使走得快,他也能听到身后楚不纠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停在一处房间外面,这里不比如月山庄的豪气,推开门进去,屋内简陋的可以,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层很薄的被褥,还有一个很普通的暗色桌子,连板凳都是不怎么好的,楚不纠一坐上去,就听到自己身下一阵咯吱响。
庄月卿见状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看见人出糗也是一件可以让自己心情愉悦的事。
他稳稳当当的坐在板凳上,甚至还撑着脸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欣赏楚不纠的窘状。
他眼神看得专注,浓密的眼睫像是装着珍珠的贝壳一样,不过要比那漂亮许多,像随时会振翅飞起来的蝴蝶,因为是在笑,所以眼睛里的冷冽与清霜一下子也都没有了,化成了一汪要化的要随时融在他掌心的春水。
那令楚不纠羞恼的吱呀声已经不见了,他坐的很稳,但他的心一点也不稳,他就像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尘埃,只要再多一点春水滋润他,他便会不顾一切的跟着蝴蝶飞走。
他深深的看着庄月卿的眼。
这里的一切陪着月卿长大,楚不纠想他何不让一切继续延续下去,他们会住在这里,老死在这里,一切与之不相关的事情都不应该存在。
他忍不住细想,他练了无上的武学,在江湖上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前半生都在为功法上的缺陷而活着,而后半生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已经找到了足以弥补他缺口的人。
他这样想着,视线的余光跟着庄月卿移动,庄月卿早在与他对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妥的收回了视线。
视线中的温度令他不由找个机会避开,虽然已经有了亲密的接触了,但他还是有点害羞,窗外吹着冷风,他将脸凑到边沿去吹,感觉到一丝凉意扑在面上,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他未曾注意到自己的发丝散了点,他的发是楚不纠兴致来了亲手替他梳的,大概对上喜欢的人,楚不纠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替他梳拢得整齐而是想将他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楚不纠爱极了他散发的样子,如此一来,他必然梳理得不用心,此刻楚不纠找到了机会轻轻用内力一弹束着发的绸带,一头乌丝瞬间散落。
从发顶似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庄月卿感觉到头上一松,讶异的转过脸来,拧着眉看表情无辜的楚不纠,雪白的牙齿中挤出一句话来,“你讨打是不是!”
他这样正经的徒弟何曾露出过这副面容,生气生得面上都艳了三分,刚刚吹的冷风白费了功夫,只为了落下来的发丝多添了一弧度,自是春波荡漾的面,就该抹煞了秋风的寒,只留下春风的缠绵。
楚不纠的眼随着他的发丝一颤一颤。
以前他不懂情不懂爱,见到那些只觉得腻人,想一剑了解了痛快,现在自己却品尝到了这里面的甜。
他笑得很畅快。
庄月卿见他这样狠狠瞪了他一下,连忙用手重新梳理整齐头发,他的头发浓密,以往扎时还需要照着铜镜来扎,如今却没有办法了,他这房间里没有铜镜,又不是女子,师父自然不会布置这些。
以前庄月卿就对着湖面扎头发清澈的湖水能照见他的样子,他那样扎也习惯了,现下扎得不好,但总能看得过去。
他正忙乱之际,门被人敲响了,庄月卿示意楚不纠开门。
门外的是柳师兄,他声音温润,手中还提着饭盒,“你们回来的匆忙,肯定没有用饭,厨房里做了几道菜,先将就吃吧。”
庄月卿见他面上笑意悠悠,自己也露出一抹亲近的笑意,柳师兄眼光一扫问他,“楚公子可要与你同住?”
庄月卿一怔,视线微微与楚不纠接触也看出来对方眼里的想法。
他点了头,解释,“谷里不太方便,还是和我住一起比较好。”
柳师兄听罢没有反对,只是陪饮了几杯薄酒。
清冽的酒液,照见他深邃的眼,山里他都找遍了,哪里有师父的痕迹,根本就是个谎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