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沙沙作响,清冷的风在不停的吹。天上日月流转更换,地上是一群农民劳作一年又一年。
……
2000年某天
“大姐,吃了没”。这是北方常用的问候语。秀琴有点儿扭捏的略显不好意思的问着台阶前坐着的那位妇人。
“吃了,地种的啥样了”
“能中,差不多了”秀琴这次利索的回答道。
那位被她叫作大姐的老妇人迟疑了下,从屋子里拿出几包饼干,递给秀琴说“小东子昨天从学校拿回来的,你尝尝”
“哎呦,大姐还是你家东子懂事啊,超子上恁长学可都没给我带过”说罢秀琴随后眨巴了几下眼,随手接过。
“超子在外上学嘞,花销大可伶着呢,等以后有出息了要啥不给你,你的好日子都在往后”被称作大姐的妇人笑着说道。
秀琴把那些饼干放到了口袋里。然后慢慢挪步到了那妇人近前,再次开口“大姐,想借你点钱啊,你看超子都一二十了,今年毕业回来得结婚了,屋里老房子太破了,你兄弟他说在下边阳坡盖一栋新房给娃儿结婚用,你看着借点,过后都还你”
大姐没说话,转身就进了屋,叮叮当当的一阵响。秀琴愣了愣,脸上笑容收敛。站起身要走,这时听到大姐在身后喊了“秀琴子,你这是干啥,钱还没要到就走,等我给你送下去啊”秀琴结巴了说“哪儿是啊,我…”还没说完,大姐就塞了一把钱给她。“三千,多少可都没有了奥,东子和超子一样大,今年不知道能不能找下家,找到了你可得赶紧还我”大姐笑嘻嘻的却用着一点点幽怨的语气说着。
“那肯定,到底是他大姐,这遇到事还是亲”秀琴欢喜的一边数钱一边说着。
拿到钱秀琴也没在多留,就回家了,刚回去就嚷嚷着“超他答,超他答哎。(答是爸的谐音意思,土话)快来,快来”随后一个壮实的汉子从屋后过来,“又喊叫啥?”那汉子略有不满的皱了皱眉。“你真死头,让你去借你不好意思,还得让我去,看这不是借来了”秀琴双手叉腰,瞪着眼向他说着。“中中中,你厉害呦”汉子拖着长音瞟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钱,说“那你给放起来吧”。秀琴听后却有点恼怒了“超子多大了!还收起来收起来,你真是一点不操心,当答的,你娃子马上要结婚了,房子还不赶紧盖盖”那汉子听后一言不发,从一个兜里掏出来一张作业纸,又从另一个兜里拿出烟叶,均匀的撒在那片纸上,随后不紧不慢的卷了起来。秀琴看了更是恼火正要发作,汉子却说话了“房子肯定今年盖,你现在拿到钱现在就能立马盖了?不得请人准备东西啥的,你考虑事能不能周全点,一点点就会嚷嚷中啥用”。秀琴听后愣了愣,说“反正你就是懒得很,你今年要是敢不盖你试着吧”那汉子扭过头,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将卷好的烟黏了起来,看了秀琴一眼说“你不要管嫩多事,我有想法,快做饭去吧”。秀琴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将钱压到了柜子底,去了灶台,一阵炊烟升起,而后一阵饭香扑鼻。
那汉子被人唤作柳林子,经常有人喊他“柳林子,柳林子你不要叫柳林子,你叫流银子流点银子出来花花啊”后来再有人这样叫他时他就嘿嘿笑着“中,你就等着哪天说不定就给你流银子花喽”。
柳林子在年轻时是个干部,在吃大锅饭的年代,他可是乡镇里的名人,为人豪爽利落,脾气又好。人缘其实不错。有一天村里公社报账,柳林子去乡里汇报,回来时候经过一户人家,正逢这家小孩满月,柳林子遇到就前去送礼了,还给了几块钱礼金,吃饭交谈时那家人知道他就是柳林子,激动不已硬拉着他当了那满月小孩的干爹,而柳林子此时本人也就十六岁。迷迷糊糊就当了干爹,那家人很猛,柳林子也很懵。
过了几年柳林子已经是回村信用社社长了,他更有名了,信用社管贷款放钱,想贷款的人就前来拜访,他当年认下的干儿子一家也常常来往,来的人越来越多。送的礼品也推脱不掉只能收下,慢慢的家里光酒都有一大堆,但到了年后放贷时却仅有几个名额,柳林子知道不好办了,毕竟来拜访的人太多了,就这几个名额该给谁,他对了几晚上的账,分析了好多人的信用条件,最终咬着牙把贷款放给了那几个人。也算碰巧柳林子干儿子一家正好在放款那一批人里。向上递交好名单后,柳林子就有点忧心了,他知道年后没拿到贷款的那些人肯定要来说事,他也没办法,毕竟是国家的钱。不过柳林子心大自认为放款公平公正,也不会惧怕他们找茬找事,只是他也暗暗决定以后绝对不能乱收礼品了,太难收场。
和他预料的一样,年后没几天就有人来了,不过是他的干儿子一家,笑嘻嘻的掂了两箱酒,人没进屋就让他孩儿给磕头,让谢谢干爹。柳林子一阵无语不过还是笑脸相迎,说着应该的,都是一家人。随后的几天陆陆续续的有好多人来,也有像干儿子一家来表示感谢的,也有来明不公的。其中一家的话非常犀利说“柳林子,你是干到头了,收了那么多礼让你白收呢,亲戚钱放的够快,可伶俺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收不到你的钱!”柳林子漠然也哑然。他能如何回答呢,所以他没有回答,只能悄悄的说一声不好意思。
或许是应了那人的话,没几年就迎来了改革,柳林子干不成信用社了,村里的撤掉了,只留下来乡里一个信用社,让他去乡里干他觉得那边太远,顾不到家就拒绝了。随后的几年他当过村里的私塾先生,又在一众推选下当上本村的文书,干的还是他擅长的管账算账。干了几年,又有人想调他去乡里任职,他又以同样的理由回绝了。柳林子就在信用社、私塾和村里一直周旋了那么多年,直到2000年村里有了更有能力的一代,他再也不需要任任何职了,也不会有人调他去乡里了,现在要学历,要党员了,甚至很多年后的老干部统计他也没能上榜,因为他不是党员,也拒绝了乡里的任职。不知道柳林子现在后不后悔,反正2000年的现在他在门口悠闲的吐着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