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满地的鞭炮碎屑仿佛是为银装素裹的大地披上一层鲜红的嫁衣。
  钢厂小区的小胡同里,三五成群的小孩儿踩着皑皑白雪,低着头弯着腰的寻找被遗漏的还未点燃的小鞭炮。
  八岁的乔念顶着一头狗啃式的新发型,像个假小子似的混迹在一群男孩子中间,没多时,棉袄兜里就装了五六个小鞭炮。
  等她跑回家的时候,家里依旧是冷锅冷灶的没有半点儿过年的气氛。
  每每到年节,到家里要账的人就像海边卷来的浪花一波接连一波的。
  爸爸乔建国已经许久没回家了,大姐乔莹发高烧一直昏睡不醒,姥姥家又给来了信,说舅舅的新媳妇怀孕了不能再帮忙养育二姐乔盼,要把她送回来。
  只剩下母亲刘慧芳一人应对这些破烂事,家里又没什么钱,自然也没心思过年了。
  刘慧芳这会儿没在家,乔念踮着脚尖打开碗架子的木门,从里面拿出半个玉米面馒头,一边往嘴里噎着一边进了里屋。
  里屋,大姐乔莹依旧紧闭双目,脸色通红的像着了火似的。
  乔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将玉米面馒头暂时放在一旁,乔念学着母亲将毛巾打湿了放在姐姐的额头上。
  “大姐,你赶紧醒来吧,你再不醒我可拿鞭炮崩你了。”
  说着,乔念还把兜里的几个小鞭炮拿出来显摆显摆。
  已经昏睡两天的乔莹忽然发出咳声,而后缓缓的睁开眼。
  吓得乔念急忙把小鞭炮放回兜里,“大姐,我胡说的,我没想崩你。”
  这个家里,乔建国重男轻女,只顾着自己快活从来不管三个女儿。刘慧芳又要赚钱又要操持这个家,也是没有心力照顾她们。
  当初怀上乔念的时候就把老二乔盼送去乡下寄养了,乔念生下来以后基本是大姐乔莹给拉扯大的,打骂从来不留情,所以乔念是真怕大姐。
  乔莹醒来后,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盯着乔念。
  直勾勾的眼神让乔念莫名其妙联想到了故事里的狼外婆,大姐是不是大灰狼扮演的?过年没吃到肉这会儿馋肉了?
  她战略性的往后退了退,随时准备逃跑。
  “念念。”乔莹嘶哑着声音,“你把挂历给姐拿来看看。”
  乔念跑到外屋,然后踩着小板凳将挂历摘下来,又转身回了里屋将挂历递给大姐。
  只见大姐一直抚摸着上面的“1986”,她嘴角抽动着不知是哭是笑。
  乔念把小脑袋凑过去看着大姐红红的眼圈,“姐你咋了?你哭呢?”
  乔莹忽然把乔念按进怀里,用力揉搓着她的小脑袋,声音哽咽着说道,“没有,姐是高兴,高兴。”
  哪有高兴就揉人家脑袋的?乔念撅着嘴巴,“姐,头发都给我抓疼了。”
  “哦,抱歉,抱歉。”乔莹松开她的脑袋,却又捧着她的小脸儿仔细端详,片刻后嗤笑道,“谁给剪的头发,咋像狗啃似的?真丑。”
  气的乔念大声反驳,“姐,是你,就是你给剪的。”
  “是么?”乔莹嘿嘿笑了两声,“抱歉,我给忘了。”
  这才几天啊就给忘了?听说街头那个傻子就是小时候发烧然后脑子坏掉了。乔念皱着眉头盯着大姐,心想大姐是不是也把脑子给烧坏了?
  “念念,咱妈呢?”
  “香秀姐不是要结婚嘛,早上李婶儿过来让妈帮着缝被子,这会儿过去帮忙了吧。”
  “香秀要结婚了?”乔莹甚是震惊的。
  完了完了,大姐真是把脑子烧坏了,啥事都不记得。
  乔念翻了个白眼,“对啊,和你那个同学姜胜利,当初不还是你介绍他们认识的嘛。”
  乔莹微垂眼眸,低喃着,“得想办法把这门亲事搅黄了。”
  “姐,你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乔莹摸了摸乔念的脸颊,“行,你出去玩吧,我再休息一会儿。”
  看着妹妹跑出去的身影,乔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上一世,李香秀结婚后受尽婆家的欺辱,最后带着孩子跳河自杀。为这事儿,乔莹愧疚了许久,毕竟姜胜利那个王八蛋是自己介绍给香秀认识的。
  既然重活一世,不但要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更要弥补曾经的过错。
  跑到门口的乔念与门外进来的人差点撞到一起。
  “哎呦!”被吓了一跳的刘婆子一巴掌拍在乔念的后背上,“你这孩子怎么火急火燎的,你爸妈呢?”
  这刘婆子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酒馆,素日里并没有什么来往。大过年的登门,必定是来讨要酒钱的。
  “我爸妈不在家。”乔念如实回答。
  “把你妈找回来,年前你爸在我店里买了几次白酒都赊着账呢,让你妈回来把钱算一下。”
  说着话的,刘婆子就坐在外屋的凳子上,看架势是不打算走了。
  乔念撅起嘴巴,“我爸赊的账你就去找我爸呗,我妈没钱。”
  “瞧你这孩子说的啥话,那你爸和你妈不是一家的?你爸和你妈晚上不睡一个被窝?”
  乔念歪头抓了抓头发,懵懂无知的回着,“不啊,我爸不在家,都是我和我妈一起睡的。”
  钢厂小区这一片大部分都是钢厂的老职工,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放个屁全厂都能闻着味,谁家有点大事小情的根本就藏不住。
  住在钢厂小区的人都知道乔建国搞腐化,以前和自己的女徒弟有一腿,现在又勾搭上个老女人。在通讯并不发达的八十年代,人们没有什么精神寄托,饭前饭后的唯一乐趣就是扯老婆舌。尤其是乔建国这种略带点黄的桃色新闻,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
  所以,当刘婆子听闻乔念的话,顿时难掩兴奋的追问道,“你爸晚上都不回家?是不是和那个老女人搞在一起了?你妈就是太软弱,被人骑在头上也不敢吭声。”
  乔念是年纪小,但她不傻。
  什么老女人,什么搞在一起,这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乔念气鼓鼓的转身出了屋子,片刻后,一个被点燃的小鞭炮顺着敞开的房门丟到刘婆子脚边。
  随着“砰”的一声炸响,被惊吓到的刘婆子一蹦三尺高,嘴里喊着,“哎呦我的妈呀,哪个小王八犊子干的,可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