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出口。
妃咲半睁着那双雾霾蓝的眼睛，蝶形发饰随着她侧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在她头顶那圈灰色的光环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她嘴唇已经张开，那句带着古腔的诘问卡在齿间，正要落下去。
黑暗里先有人替她说完了。
“研究基瓦托斯人的体质。”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爬出来，沙哑，拖着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东西。
“这个不是所有人的想法吗？”
妃咲按在枪身上的手指停住了。
没人接话。
头顶那排坏掉一半的白色灯管滋滋作响，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味，远处什么地方在滴水，一滴，一滴，节奏慢得让人牙酸。
几个女孩头顶的光环在墙上晃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声音又笑了一声。
“一个挨了两枪还能站着的女孩，体能是普通人的好几倍，脑袋上顶着光环，跑得比车快，伤口合得比谁都快。”
他停了停，鞋底在碎玻璃上碾了一下，“换你们，你们不好奇？谁要是说不想研究，那是假的。”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走廊尽头那片黑。
黑暗里有个东西动了。
鞋底碾过玻璃，
咯吱，然后是第二声。
很慢，不慌不忙。
光环的光只能照到他肩膀以下：一件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外套，袖口磨破，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泛黄的绷带，绷带边缘还在渗。
他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妃咲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还记得那天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天花板塌下来的时候，那个人被压在下面，半个身子都埋在砖里，她亲眼看着，还特意多看了两眼，确认过呼吸没了才转身走。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说的是“走罢，这里不必再看了”。
“妾身记得清楚。”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盖过章的文书，“你应当死在那个时候。那间屋子里，那场火里。”
地下人抬起头。
他笑了。
“是啊。”
“那你为何还站着？”
“在命运里，我确实是死了。”
他摊了摊手，“不过你们的好丈夫救了我。托他的福，我苟延残喘，活到了现在。”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妃咲的眼神第一个转过去。
日奈握枪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她们一起看向站在灯下的那个人。
夏星燃站在那儿。
一身熨得没有褶子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正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下捋平。
听见那句话，他偏过头，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绅士笑容。
他不说话。 那笑停在脸上，不深不浅，像是早就等着她们看过来，等了很久了。
妃咲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笑容。
“你们也不要盯着他看了。” 地下人笑出了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并不是真的救了我。”
妃咲猛地转回头，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玻璃：“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
地下人往后一靠，肩膀塌下去一点，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墙上。
“他的出现，让我本来该死的那个结局出了偏差。就像有人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头，水流绕着石头走了。他没有伸手拉我，他没有跟我说话，他甚至没看我一眼——他只是站在那儿，命运就自己拐了个弯。”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再说，”地下人抬了抬下巴，指向灯下那个西装笔挺的背影，“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夏星燃。”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日奈的眼睫动了一下。
妃咲的小手在枪身上一点点攥紧，指骨咯了一声。
“夏星燃的灵魂被李先生的灵魂覆盖了。”
地下人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像怕她们听漏一个字。
“所以现在站在那儿、跟你们说话、跟你们笑、管你们叫‘老婆’的，是李先生。”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眼底浮起一点近乎恶毒的兴味。
“怎么样，开心吗？知道真相以后，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日奈的手终于动了。
她把枪口抬起来，又放下去，再抬起来。
三次。
最后一次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那夏星燃呢。”
地下人看看她，又看看灯下那个人，嘴角的笑扯得更开了。
“他啊。”
他说，“应该在李先生的身体里，漂流在世界之外的地方吧。”
妃咲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世界之外。”
“那个地方不在基瓦托斯，不在地下，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你们能做的只有等。等他自己漂回来，或者等李先生哪天心情好了，让他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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