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上的地址指向城北的“云顶栖庭”,一个以私密性和昂贵著称的半山豪宅区。
  孟七七提着装满桂花酒酿米糕和其他几样新出炉小点心的精致保温食盒。
  站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内,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宽阔草坪。
  远处,一栋线条冷硬、通体以玻璃和深灰色石材构成的现代风格别墅矗立在半山腰,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与她身后杏仁巷的烟火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按下门铃,通话器里传来保姆客气而疏离的声音。
  铁门无声滑开。
  踏入别墅内部,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带来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挑高的大厅空旷得能听到脚步的回音,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巨大的、由无数水晶棱柱组成的水晶吊灯。
  昂贵的意大利家具线条冷硬,巨大的抽象派油画色彩浓烈到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却盖不住一股新装修的、属于金钱堆砌出的冰冷气息。
  “孟小姐,这边请。”保姆引着孟七七走向客厅。
  林薇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白色真皮沙发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气色比在甜品店时好了一些。
  她看到孟七七,脸上露出笑容:“七七来了!快坐!外面冷吧?”
  “还好,谢谢林姐关心。”孟七七换上得体的笑容,将食盒放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新做的一批点心,带来给您和安安尝尝。”
  周明不在家。
  保姆端上热茶。
  「……是甜品店的漂亮阿姨……」
  一个清晰的心声从客厅角落传来。
  孟七七循声望去。
  只见客厅一角,用昂贵的原木和透明亚克力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堪称梦幻的儿童游戏区。
  地上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堆满了各种进口的、色彩鲜艳的益智玩具,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滑梯和小城堡。
  安安正坐在游戏区中央。
  他没有玩那些炫目的玩具,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看起来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棕色泰迪熊。
  而他面前,放着一个极其扎眼的东西——一个用纯金打造、镶嵌着细小彩色宝石、足有半米高的……鸟笼造型的玩具摇铃?
  那摇铃金光灿灿,工艺繁复,更像是一件奢华的工艺品而非儿童玩具。
  安安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冷的金笼子,小脸上没有任何欢喜。
  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喜欢……」
  「……冷……硬……」
  「……小熊……软软的……暖暖的……」
  「……钱……能换好多小熊……给……福利院的……宝宝……」
  安安的心声清晰地传递过来,充满了对那件昂贵玩具的排斥和对那只旧泰迪熊的依恋,更带着一种让孟七七心头微颤的悲悯。
  林薇顺着孟七七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宠溺:“那是他奶奶送的周岁礼,纯金的!
  这小祖宗,偏偏就喜欢抱着他那个旧熊,这金铃铛碰都不爱碰。”她语气里带着点“孩子不识货”的嗔怪。
  孟七七收回目光,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取出摆好。
  桂花酒酿米糕的温热甜香和杏仁酥的浓郁坚果气息在冰冷的客厅里弥漫开,带来一丝人间温度。
  “林姐,您先尝尝。”孟七七将一块米糕递给林薇。
  林薇尝了一口,再次被那天然温润的香甜征服,眉眼舒展。
  趁着林薇品尝点心的间隙,孟七七状似随意地走近游戏区,蹲在亚克力围栏外,对着里面的安安露出温和的笑容。
  “安安,还记得阿姨吗?给你带了好吃的米糕哦。”
  安安抬起头,乌黑沉静的眼睛看向她,小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放下泰迪熊,扶着围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孟七七面前,隔着围栏,伸出小手。
  孟七七会意,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自己试吃的米糕递给他。
  安安接过,小口小口地认真吃起来,吃相斯文。
  「……好吃……」
  「……香香的……暖暖的……」
  「……像……巷子里的……味道……」
  孟七七看着安安安静吃东西的侧脸,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意念传递过去:“安安,想不想…彻底忘记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忘掉那些钱,忘掉那些烦恼,就做个开开心心、只知道吃和玩的小宝宝?
  干妈有一种汤,喝了它,就能忘掉所有前尘往事,无忧无虑地长大。”
  递米糕的手微微一顿。
  安安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孟七七,里面没有孩童的懵懂。
  只有一种近乎穿透灵魂的了然和…坚决的拒绝!
  「……忘记?」
  「……那些……在等‘萤火’的……爷爷奶奶……怎么办?」
  「……那些……黑黑的房间……苦苦的药味……」
  「……妈妈买的……钻石奶瓶……能照亮……那些角落吗?」
  「……不能忘……萤火……答应了……要照亮……」
  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伴随着强烈的心绪波动,冲击着孟七七的感知——昏暗拥挤的房间。
  刺鼻的消毒水和尿臊味混合,一张张枯槁绝望的老人脸庞,浑浊眼中残留的微弱期盼;
  一份份被藏匿起来的、记录着触目惊心黑幕的文件;
  最后,是病床上,一个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妇人,紧紧攥着一张“夕阳暖养老院”的催缴费单,无声落泪……
  前世未尽的执念,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这个幼小的灵魂深处!
  他拒绝遗忘,哪怕带着沉重的记忆负重前行!
  孟七七心头剧震!
  她读懂了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深埋的悲伤。
  就在这时,安安的小手,突然穿过围栏的缝隙,紧紧地抓住了孟七七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食指!
  那力道,带着一种孩童少有的坚定,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干妈……帮我……」
  「……帮帮……他们……」
  「……钱……不该……锁在……笼子里……」
  他小小的手指,指向那个冰冷华丽的纯金鸟笼摇铃,又紧紧抓住孟七七的手指,乌黑的眼眸里,充满了无声的恳求和信任。
  孟七七看着那双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和小小的力量,再看看旁边对此一无所知、正优雅吃着米糕的林薇。
  她心中那点“完成任务”的急切,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反手轻轻握住安安的小手,指尖传来他温热的脉搏。
  她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好。干妈帮你。」
  「……不喝汤……那我们……就换种活法。」
  「……让那些钱……去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