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让你难做了?”
观南音垂下眉眼,声音轻轻,“既然不成,那我便回……”
“我陪你去!”
裴祈安脱口而出,他的耳根瞬间烧红,今天实在太热了。
背后热汗浸透身上绯色官服,他不自在的将食盒,递给身后主事,“分与大家。”
然后看向观南音,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眼神却没有看她。
“诏狱重地,非寻常人可入。”
“我……”他顿了顿,“本官正要去巡视,可与你同行。”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即便在盛夏午后,诏狱也阴冷得像是坟冢。
火把在穿堂阴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人脸一片惨青。
裴祈安走在观南音前半步,绯色官袍,在这昏暗里成了唯一一抹亮色。
他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仿佛这不过是他,又一次的寻常巡视。
只有裴祈安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薄汗。
他不该来的。
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陪着一个女子,去见她的前未婚夫。
这不合规矩,更不合他裴祈安多年信奉的礼法。
但他还是来了。
“前面就是重犯区。”引路狱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奇特的恭敬,“傅朗知单独关在最里间。”
裴祈安“嗯”了一声,侧目看向身侧的观南音。
她看上去很平静。
仿佛天牢里铁索拖拉的声响,黑暗里囚犯的哀嚎,都无法影响她。
人都说关心则乱,她如此镇定,是不是也是因为心有所牵,才如此平静。
这种平静,让裴祈安心头莫名发紧。
“观姑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靠太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重刑犯,心性多半已经扭曲。”
观南音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大人是怕他伤我,还是怕我伤他?”
裴祈安张了张嘴,他没回答,这个答案他……不知道。
铁栅栏哐啷作响,最深处那间牢房,比别处更暗。
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投下微光,照亮空中飞舞的霉尘。
傅朗知蜷在角落里。
囚衣污浊不堪,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裤管与腿上施刑的血痂贴在一处,稍一动弹,就有暗红血水渗出。
可他对这痛,似乎早已麻木。
短短几日,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满脸胡茬。
只有那双眼睛,熬得幽亮,烧着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观南音眯起眼睛,像在欣赏一副丹青名卷。
目光从他畸形的腿,移到斑驳的伤口,最后落在他额头上,那道不断渗血的新痂。
刑部施刑不会落在脸上,这个伤口应该是【木蝴蝶】带来的极致渴望。
让他拼命撞碎囚笼,挣脱枷锁,去寻他的白月光寡嫂。
这就是【慈母恩】加【木蝴蝶】的威力。
父体伤得越重,精神越亢奋。精神越亢奋,越忍不住毁灭挣脱……周而复始,不死不休。
这药,她配的好极了。
腐败血腥的诏狱里,观南音的唇角,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傅朗知趴在沤烂的草上,被木枷夹碎的手指,正捧着只破碗。
发馊的凉水让人难以下咽,若是以前傅朗知看都不会看。
可是现在他每一口,都喝的珍惜视若珍宝。
他张着嘴,小心翼翼的抿完了,最后一点碗底,然后……他看到了观南音。
“南音……”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怪响,手脚并用想爬过来,却因腿伤歪倒在地。
他不管不顾,仰起脸,眼睛里迸出奇异的光亮。
“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他的视线,落到旁边的裴祈安身上。
那身绯色官袍,像一盆冰水迎头浇在头顶。
“裴!祈!安!”
傅朗知一字一顿,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怎么敢……”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哭腔的哀求。
“南音,你别信他!他裴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这些清流,最会装模作样!他接近你,不过是利用你对付我们侯府!”
“犯人傅朗知。”裴祈安冷冷打断他。
他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观南音挡在身后侧。
“本官今日前来,是依律巡视刑狱,观姑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言语,观南音从他身后探身,“我今日来,是与你了断一些旧事。”
“了断?”
傅朗知怪笑起来,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凄厉又可怖。
“了断什么?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
他像是想到什么,声音软下来,涕泪横流。
“南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火不是我本意!”
“是沈柔珠手段恶毒,让下面的人会错了意!”
他鲜血淋漓的手,指着自己畸形的腿,涕泪横流。
“你看,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的腿断了!手也废了!如今爵位也没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离开京城,去南疆,去漠北,去你以前说的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好似已经忘了自己,将要秋后问斩,又或者已经陷入麻木臆想。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直到观南音,声音响起。
“傅朗知。”
观南音唤着他的名字,她静静站在牢房外,与他隔着一步之遥。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衣裙,在这污秽之地,洁净得格格不入。
傅朗知往前爬动几步,想要去抓住那片雪白的衣角。
“沈柔珠怀孕了。”
观南音的声音轻飘飘的砸下来。
“一月有余,她说,是你的孩子。”
“什……什么?”
傅朗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甚至怀疑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产生了幻听。
“沈柔珠,有孕了。”观南音耐心地重复着。
“老夫人提起你兄长身体抱恙,无法生育,所以孩子是你的。”
她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傅朗知,侯府后继有人了。”
“你欢不欢喜?”
一月有余……?
傅朗知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开。
一月前,他曾深夜策马,偷偷去兄长府上见她!难道就是那次……
狂喜还未及升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不,不对!
他恍惚着摇头,眼神混乱,“不可能!那天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一月有余!”
他及时刹住,但脸上血色尽褪。
一个更可怕,更肮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孩子不是我的……!”
观南音却像没有听见。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只空碗。
声音清幽,恶意流淌。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这次你可以安心上路。”
“忠勇侯府的爵位、家产、血脉,都已经有人继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如今,你已是傅家弃子。”
“不会再有人,想方设法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