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爷不用急,慢慢想。”
观南音拎起一坛烈酒,浇在烫人的药砂上。
“滋啦!”
白雾暴起,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将秦昭吞没。
秦昭闷哼一声。
五脏六腑似有火在烧,骨骼筋脉都在高温下,颤抖哀鸣。
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蒸汽,顺着脖颈滚落。
可就在这近乎酷刑的灼痛里。
那些自幼年被挑断,蜷缩了十几年的手脚筋脉,竟被药力酒气一寸寸撬动。
迟来的,陌生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药砂下,秦昭的手指动了。
他忍不住攥紧指尖,是那种熟悉的,结结实实能感受到的力量。
他怔怔愣住,忍不住又试了一次。
五指缓慢而坚定地,收拢。
十几年了。
自从那场噩梦之后。
这双手再也没能这样,用力的握紧过。
“我……”
秦昭声音发颤,他惊喜的看向烟雾后的观南音,“我能握拳了!”
观南音手中药粉洒落。
没告诉他,这只是短暂恢复。
废缩的经脉,想要彻底恢复如初,全看眼前这人,舍不舍得,愿不愿!
奇异的香气骤然炸开,与浓烈酒气,交织成无形巨网,轰然笼罩。
秦昭用力眨眨眼。
烛火在烟雾后跳跃,让观南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看上去都莫名温柔了许多。
“小公爷。”
他听到,观南音声音响起。
明明近在咫尺,可是她的声音,却像隔着遥远云端。
“你这伤怎么来的?”
秦昭晃了晃脑。
不该想的。
那些记忆,早就该烂在心底,不见天日。
可这香气,却像一把淬毒的钥匙,不由分说地撬开过往!
闸门轰然洞开!
“那一年,皇家猎场.秋狩大典,父亲带我一同前往……”
他那时候背着把小弓,山猴子一样,骑着小马满山乱窜。
他箭术极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嗖”的一声。
一箭穿喉。
两只花毛野兔,成了他的战利品。
他得意洋洋地拎着兔子,在众人簇拥下献给先帝。
“好!卫国公后继有人!”
先帝抚掌大笑,亲手赏了他一柄镶宝石的短刀。
白日里,荣耀加身,一切都好。
偏偏夜里,不知怎的,他被人从营帐掳走。
再醒来时,狼嚎近在耳侧,他浑身剧痛,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手脚处传来的,是撕心彻骨的疼。
有人用那柄先帝赏赐的短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野兽腥膻的气味袭来。
他想逃,却只能用手肘,在尖锐的石子上,一点点拖动迟钝的身体。
碎石刮开皮肉,扎进伤口,在他身后拖出蜿蜒血迹。
狼群油绿眼睛,步步逼近。
它们扑了过来!
灭顶的恐惧,将幼年秦昭淹没。
“呃!”
记忆中的剧痛,与现实药砂的灼烫重叠。
秦昭整个人蜷缩起来,在药砂中痛到颤抖。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他汗湿的发顶。
“你很怕,很痛……但记忆,却越发清晰。”
“秋狩那天,除了你父亲,还有谁在场?”
那天,还有谁?
先帝、太后,还有他身后怯懦跟着他的……
一张张面孔,从视线里掠过。
停驻在想要问他,讨要兔子的姜嘉仪,和身侧偷偷摸他短刀的文璟身上。
秦昭瞳孔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不着急。”
她的声音像哄孩童入睡的母亲,轻缓催眠。
手上银针慢慢刺入。
“想想那个掳走你的人。”
“身形、高矮、气味,皇家猎场守卫森严,生面孔进不来。”
“你们……一定见过。”
针尖微凉,香气更浓。
秦昭眼前画面陡转。
他被粗鲁地扛在肩上,脸颊磕在硬物上。
那是,锁子甲特有的,冰冷硌人的棱角!
视线颠倒模糊,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是他的身上,有着和今天如出一辙的,苦涩酒水的气味。
观南音眼神微眯,药酒?
“还有哪?”针尖再深一分。
“挑破手筋那么痛,你,怎么可能没有醒来?”
针刺痛感与记忆的痛楚交织。
秦昭浑身一僵。
是啊……那么疼。
他好像……真的醒过一瞬!
眼皮沉重如铁,他只掀开一线缝隙。
那人朝着暗处,跪地禀告……
秦昭头痛欲裂。
那天月亮那么大,穿过树梢落在他的脸上,他该认识的……!
秦昭脑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搅。
那人是谁?
那张脸……他一定在猎场里见过!
“噗——!”
他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咬破舌尖。
观南音眸光一冷,当机立断,抽针!
“咳!咳咳!”银针离体,秦昭像濒死的鱼,仰头大口喘息。
他眼中血色未退,瞳孔却像烧过,亮的骇人。
“他起身时,左脚……左脚微跛!”
秦昭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珠一片血红!
“我记起来了!我竟然记起来了!”
观南音轻笑,笑意不达眼底,“记起又有何用?”
“卫国公难道没查过吗?他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吗?”
秦昭脸色苍白。
“能让秦震霆都三缄其口,隐忍十几年……”
观南音红唇轻启,“小公爷就不好奇,害你之人到底是谁?”
“不!这不可能!”
秦昭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猜想,“你骗我!”
“这很难猜么?
观南音抬手,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拍了拍他冷汗淋漓的脸颊。
“可怜的小公爷啊……”她动作亲昵,话语却残忍。
“你那位忠君爱国的好父亲,他为你……讨回公道了么?”
“你闭嘴!”秦昭目眦欲裂。
可无数画面不受控制的涌来!
他想到自己醒来时,不能动弹的自己。
他想起,母亲挥向父亲脸上的巴掌!
他想到猎场上,提着兔子被先帝夸赞。
他想起……
那些附和夸赞下,一双双冰凉注视的眼睛!
“我不信……”
秦昭喉头哽的厉害,“我不信!”
“他是查不出,找不到!”不是不敢!不是不能!
“我不信!”
他眼眶通红,泪水滚落。
“我知道你要什么了?”
他无声喃喃。
似乎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你在挑拨卫国公府的关系!”
“你想要的,是卫国公府!”
观南音轻轻笑起。
“小公爷。”
“终于聪明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