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巍峨,朱红高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红。
接引的马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热浪扑面而来。
“郡主,前头就到宫门了。”
“按规矩,宫内需步行,请您下车。”
观南音颔首,扶着红豆的手,步下马车。
脚刚落地,一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老嬷嬷,便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女官,迎了上来。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声音平板的像块木头。
“奴婢姓方,奉命在此迎候郡主,领您前往慈宁宫。”
方嬷嬷规矩行礼,眼神却像称量猪肉一样,将观南音从头量到脚。
“太后及诸位命妇,已在慈宁宫等候。”
“现在,老奴将要按规矩,对郡主进行查验,以防夹带凶险之物。”
“待检查过后,就会带您前往慈宁宫受封。”
“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强硬不容置疑。
“这是自然,宫规严谨,理当如此。”
观南音神色平静,“不知方嬷嬷要如何查验?”
方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气定神闲的拍了拍手。
就见四个宫人,低头捧着四样东西上来。
盛着清水的铜盆,雪白的巾子。
几根长短不一的黄铜探针,并一把细密的牙梳出来。
这阵仗,哪是寻常查验,分明是精心准备的下马威!
红豆心都揪紧了,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这简直就是羞辱!
方嬷嬷站在宫门前,声音格外清晰冰冷。
“郡主,得罪了。”
她退后一步指着那些东西。
“夏日衣衫单薄,寻常摸索恐有不敬,按宫里的规矩。
需用清洗过的指腹,隔衣轻按,探查有无硬物。
鞋履需用铜针探查,您头发浓厚,需用梳篦细细梳理查验。”
观南音静静听着。
目光扫过那几根,尖端打磨得异常光滑锐利的探针。
这探针,若是在梳理发髻或检查鞋履时,不慎划伤头皮或脚踝,也只能算作意外。
最狠的是这:隔衣轻按。
夏日衣衫轻薄,这湿了凉水的指尖,隔着衣衫按过之后,湿痕立现。
在这漫长的宫道上走一遭,衣衫紧贴,形同半裸,尊严何在!
真是好一个下马威。
太后甚至不用亲自出面,不用一句重话。
只这句按规矩办事。
就能让她在入宫的第一刻,尝尽屈辱,尊严扫地。
观南音的目光,落在那个铜盆上。
清水晃荡,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敢问嬷嬷,是今日这入宫的命妇勋贵,人人都得如此查验,还是只有我观南音,独独一人需要查验?”
方嬷嬷早有预料,语气硬邦邦的。
“郡主何必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快一些让我们行事,免得耽搁太久,太后怪罪。”
观南音却轻轻笑了,她上下打量着这位,规矩刻板到极点的老嬷嬷。
“嬷嬷可知,我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自然是蒙太后恩典,授以金册冠服,录入宗室名谱。”方嬷嬷答得飞快。
“嬷嬷说错了。”
观南音摇头,笑意微渐冷。
“我永安郡主的封号,是当今天子亲口所赐,为的是奖赏我救治清河郡百姓,彰显皇恩浩荡。”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明明身处宫门之外,气势却半点不减。
“皇上是要让天下百姓看看,他们所拥戴的君王,是位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明君!”
她停住脚步,似笑非笑。
“方嬷嬷,你说,若我今日……不进这宫门了,会如何?”
方嬷嬷一愣。
却听观南音悠悠开口。
“若我今日不入宫,我这郡主称号,肯定依旧响亮。”
“但宫外的百姓会如何想?册封我的皇上会怎么想?”
“会不会让一些有心人以为,宫中有人对皇上的决定不满,所以故意阻拦,以至于……”
“母子离心。”
你、你胡说什么!”方嬷嬷脸色终于变了,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郡主,跟她想象中那些惶恐不安,任人拿捏的闺秀完全不同!
热风扑面,蝉鸣鼓噪。
观南音退回宫门之外。
隔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好整以暇的看着,开始慌乱的方嬷嬷。
“嬷嬷有句话还说错了。”
“不是我让宫里的贵人等着,而是,只要我不出现,她们就必须等着……!”
这一次,方嬷嬷脸上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她强撑着,色厉内荏的呵道,“郡主何必如此抗拒?”
“不过是宫中例行检查!郡主如此排斥,莫非身上真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试图从观南音脸上,找出破绽。
“听闻郡主精通医术,该不会身上藏着什么,不该带的……利器毒物?”
观南音却不看她,只转向带她来的内侍。
“我若是公公,现在就去通报,免得引火烧身,烫着了自个。”
那内侍早就察觉气氛不对,听到观南音开口,简直如蒙大赦。
正要躬身应下,却听观南音又“咦”了一声。
“瞧我这记性,差点都忘了,公公您方才也是从宫外进来的,按照方嬷嬷说的宫规……”
她转向脸色骤变的方嬷嬷,笑容明媚无害。
“方嬷嬷,是不是也该按照规矩,给这位公公查验一番?免得他夹带了什么私货?”
方嬷嬷的脸瞬间白了。
观南音却不再看她,只对那内侍温声开口,“公公,请吧。”
“方嬷嬷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多体谅。”
方嬷嬷骑虎难下,在观南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内侍面前。
方嬷嬷握着那冰凉的湿巾子,手指都在发抖。
在观南音静静注视下,她只能咬牙,将那浸透了井水,冷得刺骨的巾子擦过掌心。
“公、公公……请抬手。”
湿冷黏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夏衣,清晰得按在内侍的手臂……腰间。
那凉意激得内侍一个哆嗦。
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衣料,瞬间贴在了皮肤上,勾勒出难堪的轮廓。
“公公,请抬足。”
铜针冰凉的尖端,探入靴履的缝隙。
甚至袜底,也被要求展示。
内侍死死咬着下唇,羞辱感让他眼眶发红。
最后,是那柄细密的牙梳。
冰凉的梳齿插入发间,从发根一点点用力篦向发尾。
每一下,都扯动着头皮,带起比尖锐刺痛,更难熬的屈辱。
内侍握着拂尘的手青筋暴起,浑身僵硬。
方嬷嬷更是心神恍惚,手下牙梳一不留神……
“嘶啊!”
锐利的梳齿狠狠划过头皮,一道血痕立刻显现。
温热的血珠,顺着内侍的额角滚落下来。
内侍吃痛,猛地推开方嬷嬷的手。
捂住额头,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待看着指尖沾上的血迹,又惊又怒。
他指着方嬷嬷,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好你个方嬷嬷!你给咱家等着!”
说罢,再顾不得许多。
捂着渗血的额头,转身就朝着宫内疾步跑去。
看着内侍跑远,方嬷嬷握着沾了血渍的牙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知道……自己完了。
观南音瞧着面如死灰的方嬷嬷,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我猜嬷嬷,一定不是太后的人。”
“她若是知道,你将她要册封的郡主,拦在门外……”
观南音微微俯身,眉心胭脂灼灼。
“你猜,你的脑袋……”
“还能在脖子上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