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映亮满地棋子,骨节分明的指,将棋子捡起。
落在白绢里细细擦拭,翠色佛珠晃着。
他举着棋子,对着晨光细细分辨,再轻轻收进棋篓。
霍宴生一边擦着,沉冷眸光看着的,却是纵横棋盘上,昨晚对峙的棋局。
音音布局深远,大龙蜿蜒,他对冲的棋势,正悬在大龙头顶。
看似自己落下一子将赢,可是大龙被破,却会一分为二继续将自己绞死。
除非自己主动断尾,或能脱局。
“怎么醒这么早?”
身后多了一片轻柔的力道,是观南音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他身上带着水汽微凉,细闻还有牡丹冷香。
她刚醒的声音带着糯意,嗅了嗅,“唔,香喷喷的宴生。”
霍宴生冷沉的脸色,在晨曦里渡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嘴角带笑,亲了亲她额头,“饿不饿?有绿豆冰粥,还有……”
他侧身是衣襟微散,蜜色胸膛在光下泛着暖泽,眼睛亮晶晶得凑近,“我。”
观南音伸手把他脸推开,“吃不下。”
她现在看见他就腰酸!腿酸!浑身酸!
“音音又嫌弃我。”他委屈地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气。
音音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舌尖抵在齿锋,他深嗅着她的气息,眯起的视线幽深餍足。
好喜欢,好喜欢……
观南音推他,“不要离我这么近,好闷。”
他被推开又黏回来,“音音要的消息,查到了。”
见她停下,他嘴角带起得逞的笑,趁机亲吻她的耳后。
“先用膳,等会我带你去,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他说完,也不痴缠。
给她洗漱,给她更衣,轮番挑拣着鞋子,给她亲手换上。
这小头牌在卖什么关子?
观南音一头雾水,本以为这就完了。
他却兴冲冲,把她的衣结打的一团糟。
却又仍不死心,抢过梳子要为她绾发。
可那双手杀人时,狠辣无情招招毙命的手,握住象牙梳时却笨拙得可爱。
发髻松了又散,簪子簪上,又往下滑。
第三次重新来过时,观南音终于按住了他,试图继续的手。
“宴生,”她看着镜中别具一格的飞仙髻,哭笑不得,“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捏着梳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落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音音不喜欢?”
“这是……飞仙髻?”
“……嗯。”
观南音快要笑出声来了,这人是认真的吗?
她抖了抖身上的衣结,这一团糟乱,“是如意结?”
“……嗯。”
她本是要笑的,却看到他今天并不怎么顺滑的发。
这生硬的纹路,分明是反复梳理又拆开的痕迹。
“拿自己练的?”观南音撑着镜子看他。
他不吭声。
“练了多久?”
他依旧不说话,耳尖却红了。
她对着他勾勾手,他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张了张嘴,“我再给你换一个……”
她若是不点头,他是不是就快哭出来了?
“不是要出去?简单编根辫子吧。”
象牙梳重新梳拢她的头发。
“会不会……太简单?”他小心翼翼。
她噙着笑,看着镜子倒影里那双笨拙的手。
“很简单吗?”她闷着笑,假装没看到他,抬袖擦去头上的汗,“那宴生可要编稳些。”
他动作很慢,很认真。
粗粝指腹捻过发丝,细细梳理,生怕扯疼她。
碧玺发扣在发尾锁住,观南音晃了晃长长的辫子。
“竟然都没散开,宴生好厉害啊!”
霍宴生轻轻松了口气,看似云淡风轻的视线,随着发尾来回晃,还好……没散开。
不枉费他今早,对着自己头发练习了半天。
“衣结要重新打吗?双蝶结怎么样?”
观南音把他手里的梳子一把按下,别!她可不想再来一回。
本是要走,瞧着意犹未尽的霍宴生,她勾着他脖子亲了一下。
“忙活一早晨了,怎么只让宴生一人受累。”
她满是恶趣味的看着铜镜,“宴生真可爱啊,想让宴生更可爱~”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带着殷红蔻丹的指尖,慢悠悠挑拣了一支珠花,放在身旁之人鬓边来回比划。
“这迎春花娇嫩,跟姐姐雪肤相称,越显可爱。”
“姐姐~喜欢吗~”
小贩想要促成这桩生意,刚想夸赞这对姐妹,国色天香。
那视线却一抬再抬。
嚯!好高挑的姑娘!
虽覆着面纱,但肤白如玉,身段……
他还没打量完,就被“姐姐”冰冷的眼风冻得一哆嗦。
小贩瑟缩着不敢造次。
“姑娘好眼光,这珠花买回去给你姐姐戴,明日定能觅得良缘,被这命定的如意郎君娶回去!”
那高个子的姑娘,淡淡看了商贩一眼,视线冷的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商贩被惊的哆嗦了下。
冷不丁的,却见那眉心有痣的漂亮姑娘,像是被什么逗笑,乐的不行!
“借老丈吉言,若我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我请老丈来喝喜酒!”
观南音却笑得更欢,付了钱,踮脚将珠花簪上。
“姐姐你太高了,低一点……”
霍宴生无奈低头,任那枝迎春花,被簪上他摄政王的鬓边。
低垂的视线往旁一瞥,看着远处提着筐葡萄,到处叫卖的小贩。
“看见了吗,那就是兰殊的手下。”
观南音转头一看,就见挎着葡萄的小贩,进了旁边的书铺。
挎着葡萄筐的小贩,刚钻进书铺,一道撑着油纸伞的倩影,也款款而入。
雨墨天青的衣裙,背影纤弱,像一捧蕴在雾气里的江南烟雨。
观南音眯起眼睛。
“顾青眉?”
不对,顾青眉不会来书铺,更不会有这种,病若西子胜三分的模样。
“跟上去。”
提着葡萄的小贩,正跟店里的书生推着自家葡萄,“很甜的,买点尝尝吧。”
书铺伙计怕耽误生意,把他往外撵。
“求生不易,店家何必如此冷漠无情。”
一道声音柔柔传来。
门口的女子收伞而入。
满堂豁然一静。
众人抬眼望去,皆是一怔,
好一个水墨画里走出的美人。
“是君夫子!”有人低呼。
“是女学院的君若雪先生!”
“君夫子本是别处有名的才女,意外来到京城,就在女学院里当了夫子。”
“这么厉害?”
“当然,君若雪君夫子的名讳,附近书铺无人不知!”
看上去,她名声很好,刚一出现,首饰铺里就有人主动迎上去。
“我前些日子,寄卖在这里的书画,不知掌柜可有卖出?”
“君夫子家境贫寒,终日卖画为生,真是当世女子楷模。”
听着周围夸赞,书店老板捧着银子,乐呵呵的追出来。
“卖出去了!”
“君夫子书画双绝,今日,可还要留几副墨宝,在这里继续出售?”
“有劳了。”君若雪像一束青荷微微颌首,要离开时,才看到了提着葡萄,还没离开的小贩。
她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你这筐葡萄,我要了。”
说罢拿出荷包,正要付钱。
却突然被人挤了一下,荷包摔落,里面的银钱滚了出来。
撞人者毫无歉意,反而朝门外热情招呼。
“姐姐!给你买葡萄要不要!”
君若雪蹙眉弯腰,一枚银角子却被一只绣鞋踩住。
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你站我身后做什么!吓我一跳!”
君若雪从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不等君若雪反应,她已委屈扬声。
“姐姐!”
“你看她!”
“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