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虎说不干就不干了。走出饮料公司后,他就再没有回 头看过公司一眼。不干是很容易,也没人挽留他,可他的生计 顿时成了问题。他手头只有一千多块钱了,出门几个月没回家 看过母亲了。手头余下的这点钱是他准备回家给母亲的。眼下 又面临着重新找工作的问题。是先找个工作呢,还是先回家看 母亲呢?他拿不准。
回到他租下的每月一百元钱的小屋,左想右想不是滋味。 又有些后悔不该轻易辞掉工作。后悔归后悔,可他绝对不会再 去饮料公司。虽说穷,他骨头还是硬的。他就喜欢说一不二。 百无聊赖之际,他往床上一躺,打开那50元买来的14英寸旧 黑白电视机,画面上映出了一群大款们狂喝豪饮的场面。这个 画面与他此时的心情极不协调。同是一个国家的人,都是娘生 的,他们为什么能成大款,哪来那么多钱?他为什么还在为衣 食担优?他越想就越不服气,肚子也有点饿了,也无心看电视 了。他翻身下床,连门和电视机都没关,就来到街上买了一瓶 两块钱一斤的白酒和一袋花生米,准备回家自饮自乐。在这个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房间里,随时弥漫着一股脚臭气和霉腐 味,他从不担心什么东西会丢,眼力再差的小偷也不会看上他 的房间。他就这么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回屋。进门时,电视机里的画面又变成了一群美女,她们欢天喜地地在那个狭小的黑 白方框内闹腾,这使他又想起了刘小样。他觉得刘小样比电视 机里任何一个女孩都漂亮。
张山虎吃着花生米下酒,吃着电视画面下酒,吃着记忆中 的刘小样下酒。花生米吃完了,酒已下去了三两,这是他的极 限酒量。他把剩余的酒盖好,收起来,塞在床下,然后就没精 打采地走了出去。他要在瑶池市的街道上看一看城市的灯红酒绿。
时已入夜。张山虎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市人民中级法院。那 是刘小样的影子牵着他去的。自从那天看见那个长得像刘小样的法官之后,他便把刘小样连同法官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他站在法院对面的街道上,选择人行道上的一块砖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土,就坐下去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法院楼上有几处灯光亮着。他猜想他们是在加班。他希望那个长得像刘小样的女 法官走出来,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可他一直等待了一个多 小时,既没一人出来,也没一人进去。他有点失望。他在心里 骂起那个女法官了,你长得像谁不好,干吗偏偏要像刘小样呢?
张山虎的背后和前面不断有行人路过。从他身后路过的 人,不时地将裤腿擦着他的衣服走过去,他没有理会。因为他 知道,自己的衣服并不比别人的裤子干净多少,他们擦着他身 子走过去,吃亏的是别人,而不是他。他们的裤子就像桌布, 只会把他背后的灰尘越擦越少。当他正在四处张望时,从他背 后过去的一个女孩随手扔了一个什么东西在他旁边,并伴随着 轻微的响声。他一看,是一张揉成满面皱纹的报纸。他想用这 张报纸垫垫屁股,也许坐着要舒服些,便拿起来看了看。报纸还算干净,没有污迹。于是就打开了。那是一张法制报,上面 有一则新闻,写的是某地一个县委书记,家里被盗后不敢报 案,直到公安人员找到家里,他也拒不承认被盗的事实。不 久,这位贪官污吏东窗事发,从他家里搜查出巨额财产,都是 他近几年来的贪污受贿所得。除了 600多万元查实外,尚有 200多万元无法说明其合法来源。看了报道,他对这位县委书 记的痛恨油然而生,更羡慕起那位小偷来。盗窃了人家的巨额 财产,居然有人保着他不出事。简直太幸运了。他甚至想,自 B要是那位小偷该有多好呀。像这样当一回小偷,就可以过一 辈子腐败透顶的幸福生活。
那个长得像刘小样的法官最终也没出现,张山虎只好失望 地走开。他腿都坐酸了,起来时还用手支撑了一下地面。他沿 着街道走回去,看到一路的红男绿女,他们都是一副无限美好的表情,一个个都幸福得要命。惟独他是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这就太不公平了
带着残余的一点酒劲儿走着,他明显地感觉到肚子饿了。 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的纸币,在夜市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烧饼。 因为纸币太烂,老板娘不想要,要他换一张。他说:“没有了,再烂也是人民币,人民币是人民用坏了的。”老板娘笑笑,就 把烧饼给了他。他一边走一边啃着,这种烧饼除了有盐之外,
什么佐料都没有,就是一张死面团,很坚硬,但却很耐饿。他 经常吃这种五毛钱的东西,然后加一杯白幵水,像服药一样把 它送下去。回到住处,他又躺在床铺上看起了报纸,又羡慕起 那个小偷来。他觉得人生来就被运气掌管着,做什么都得有运 气。当官要运气,赚钱要运气,做贼也要有运气。运气好了, 干坏事都一帆风顺。他开始琢磨一个问题:是小偷多呢,还是贪官多呢?他不知道。因为他既没有当过小偷,也没当过官。 他在五年级时曾经当过班上的体育委员,没多长时间就被班主 任革职了。原因是他老是喜欢在做操时看别的女生。他兴奋地 想着,假如小偷们都去偷那些贪官污吏的东西,那不是为民除 害吗?当他啃着最后一点烧饼时,他的思维活跃起来,也许此 时时刻,一些贪官正在拿着贪污受贿的非法所得吃着山珍海味 呢!凭啥老子就应当啃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
报纸上的新闻给他以良好的启发。偷那些贪官污吏的东西 无疑是一条发财的捷径。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可以解决生计问题,也当一回业余的反贪勇士。当然这得冒险,风险很大,可要想发财不冒险是不行的。钱往往就在那些充满了危险 的地方。这么想着,他就枰然心动了,并跃跃欲试地从床上爬 起来,捏紧拳头,在冷硬的床铺上使劲地砸了下去,砸得床板一声巨响。拳头和巨响表明了他的决心。他要偷一个赃官!
这个决心比挑战吉尼斯记录还要狠。吉尼斯是运动极限 , 他挑战的是道德极限。经过一夜的遐想,第二天早晨,张山虎 就乘班车回家了。他带走了上个月公司给职工发放的一箱胶股 蓝可乐。他自己都不舍得喝,省下来留给母亲。他必须在此行 动之前看一下母亲。这很重要。他给了母亲一千元钱,留下两 三百元自己用。母亲非常关心儿子在城里打工的情况,张山虎 跟她说得有板有眼,一切都二好稻好。母亲很放心。母亲放心 了,他也就放心了。临走时,母亲拉着他的手问他什么时候才 能回来,他说难说。说不准是半个月,或许是几个月,要看事 情是否顺利。母亲问他什么事情,张山虎说,你就别何了,工 作上的事。这时他心下直嘀咕:如果不顺,也许就栽进局子里去了。回来看老娘你时便是一个光头。当然他不会给母亲说让 她担心的话,他只是很深情地看着母亲,然后扭头而去。
离开母亲的时候,张山虎完全是一副办大事的心情,像即 将奔赴前线的斗士,生死未卜。要么是马革裹尸,要么是载誉 归来。
张山虎乘车回家必须要经过城外的玫瑰花苑,坐在车里,
他就向花苑里面张望着。车子很快过去,他没能细看。但瞬间 的一瞥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猜想,凡是住在别墅里的 人,大多是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普通老百姓是住不起的。要偷 贪官,就得从那些豪华居所下手。当他第三天从家里返回时,
他便在玫瑰花苑下了车。他准备对现场进行一番实地勘查。就 像演员在演出前要彩排走场一样。他知道,前期的准备工作是 决定成败的关键所在。
李梦泽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一连几天都没看见张山虎。他 就去问办公室,办公室说不知道。他又去问保卫科,科长说那 天他写好检查之后,就说不干了。李梦泽说:“你们打他了?” 他就怕保卫科的人打职工,以前曾经有过。科长说没打,还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