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泽回家到玫瑰花苑时已是晚上十点,他根本坐不住, 脑子里满是张山虎死去的模样。那模样在呼唤他,也在督促他 把事情的真相搞清。他点了支烟就出门了,转身去了 18号别墅,去敲刘小样的门。刘小样在里面对着话筒问:“你是谁?” 李梦泽说:“我是李梦泽,饮料公司的,我们见过面。”刘小样 很热情地说:“原来是李总呀。我在楼上,马上就来开门。请 稍候。”刘小样开门时还穿着睡衣,显然她已经上床了。她很 异样地看了看李梦泽,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刘小样笑模笑样地看着李梦泽,然后去给他沏茶。虽说她 感觉出有啥重要事情,但没感觉出有什么严重事情,所以心里 还是轻松的。灯光下,那张娃娃脸依然楚楚动人。
李梦泽似乎已经来不及选择说话的方式,他单刀直人地 说:“张山虎出事了,你知道吗?”
刘小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出事了?什么事?”
李梦泽说:“出车祸,已经死了。”
刘小样哇地一声哭出来,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脸,泪水从指 缝穿流而出,然后顺着手臂流进了睡衣的衣袖里。李梦泽不敢 再说了,先让她哭,哭了会好受些。后来就哭得没有声音了 ,
许久才缓过气来,她哽咽着问:“他现在在哪里?我去看看他。肇事车辆的司机呢?”
李梦泽只好如实相告了。他说:“我来告诉你的就是,这 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发生在车辆并不拥挤的街道上,根本不是 一个出事的路段。更重要的是,肇事车辆跟他是同向而行。两 I 车都没有违章。但是在撞击的现场发现,汽车有突然改道的痕迹,车轮稍稍向外斜了一下。肇事后,车辆就逃跑了。现在正在追査。”
听他说完,刘小样的眸子里蓄满了巨大的惊恐,放射出骇然的寒光。她的脑子里抓住了两个要点:一是汽车突然变道发 生撞击,二是肇事车辆逃跑。她泪水莹莹地看着李梦泽,试探地问:“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这句话正是李梦泽想要揭穿的实质性问题。李梦泽想了 想,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是,张山虎在公司人缘一直不错,他是公司的劳模。谁都知道他是个火爆性子,直来直去的人。惟独跟销售科长有过小磨擦,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工作的 小矛盾,还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再说,销售科长我是了解 的,他就是脾气大一点,管得严一点。跟张山虎发生矛盾之 后,很快两人就和好了。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刘小样沉默不语了,埋头沉思着。
李梦泽点支烟抽着,他想启发一下刘小样,说:“你想想, 在你跟张山虎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得罪过其他人没有?”
刘小样猛然抬头,说:“他跟罗达庆之间倒是闹过两回矛 盾。是因为我引起的。他恨罗达庆,罗达庆也恨他。可罗达庆 会杀他吗?他是市长,会冒这个风险去除掉他的情敌?”
李梦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你知道 吗,对于罗达庆来说,张山虎存在一天,对他就是威胁。如果 能杀人灭口,那不是消除了所有后患吗?”
刘小样说:“他是你未来的岳父。你也这么认为?”
李梦泽发现,他在揣摩刘小样,刘小样也在揣摩他。双方 都不知道对方的深浅。李梦泽说:“岳父是岳父,事情归事情。 我们总不能让张山虎白白死去吧?那将是一个冤魂。”
刘小样点点头。
李梦泽说:“罗达庆在你面前说过有关张山虎的话吗?” 刘小样马上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当罗达庆发现张山虎 来过后,咬牙切齿地说了那番“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的 话。当时刘小样心里就打了个激灵。现在,刘小样又把这话重 复讲给李梦泽。刘小样说过之后又有些担心了,叮嘱李梦泽 说:“李总,我们今晚说的话千万不能对罗燕妮讲,当然,其 他人也不要讲。”
李梦泽说:“这我知道。不过我告诉你,张山虎的死,不 管是死于正常车祸,还是死于非命,我都会把它搞个水落石出 的。你如果还爱着张山虎的话,就应当配合我。”李梦泽说完 ,冲出门去了。
两人基本上达成了同盟。李梦泽走后,刘小样一直开着电 视,不敢上楼。房子太大了,人太少了,空空荡荡的,每个房 间都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她简直不敢想像,前几天还生龙活虎 的张山虎,就在瞬间失去了生命。她想起了张山虎在这里的每 次幽会时光。那种躲闪,那种惊惧,那种持久的销魂。她还 想起了她在住院期间的每一个夜晚,他给她洗,给她喂,给她 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她曾经为他的真诚而真诚地感动过 , 并由此想到他们的以后。她满怀信心地想,罗达庆总有一天会 老的,总有一天会调走的,只要罗达庆一离开她,她就可以跟被市长长期控制和宰割的女人 ,
她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只要她还在当地工作,她的择偶范围就非常窄。与其嫁一个有钱有势的,倒不如嫁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尽管张山虎离她的理想要求差得很远,但心贴得 很近。几年来,她已经从罗达庆身上看到了权势的真相,就那么回事。除了对她实行长期疯狂地占有和控制,还有什么?刘 小样也必须承认,罗达庆确实对她好,可那是为了达到他自己 的目的。可她付出的是青春和自由的代价。她把一个人最宝贵 的东西献给他了,就像他一次性买断了一样。她几乎是孤注一 掷地把自己投人了权势的腐败和没落中。她既是权势腐败的牺牲品,又是权势腐败的温床。
关于自己处境和前途的种种设想一直缠绕着刘小样。她睡不着,她也不敢睡。张山虎的影子在满屋飘荡,简直成杯弓蛇影了。她甚至连自己在沙发上的影子都感到害怕,觉得那是张山虎的投影,或者说那是她和张山虎影子的混合物。她慌了,惊慌地站起来,把一楼所有的灯打开,屋子里迅速变得如同白昼,若干个太阳一齐照射着她。还不放心,她又把电视机的声 音开得很大,好为自己壮胆。可下面的声音刚刚开大,楼上又 响起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搬家一样,又好像楼上有人 在悄悄说话。总之,楼上的声音模糊而又嘈杂。但她确认楼上 是有声音无疑。她回想着,是不是楼上窗户没关,外面的风吹 进来,风声连同衣服的磨擦声混合在一起了,才显得含糊不 清。可她没有胆量上楼去检查,身子是越缩越紧了,浑身上下 都是鸡皮疙瘩。房子成了个令人发悚的大棺材。
刘小样的分分秒秒都过得十分艰难。没有人陪伴她。陪伴 她的只有惊恐和孤独。她突然产生了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她 不住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刘小样凄寒的目光碰到了李梦泽留在这里的电话。她想只 有打电话向他求救了。她想他一定也没睡。于是她拿起了电
话。电话响了一声就答应了 :“你是谁?”
刘小样说:“是我,刘小样。李总,我怕死了。你能不能 到我房间来一下?我太害怕了。”
李梦泽说:“我马上来。”
不到三分钟时间,李梦泽就来了,手里还点着一支烟。他 也没睡。他一直在琢磨张山虎的死。张山虎那个蜷曲的形象一 直留在他的脑子里。他进门,把门关上,然后坐到刘小样面前的沙发上,看着她发愣。
刘小样问:“李总,你给我说实话,罗达庆会成为你的岳父吗?”
李梦泽说:“会。”
刘小样在李梦泽的陪同下,到二楼査看了一下窗户。李梦 泽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自己也有些做贼一样的感觉。之后又到 三楼去看了看,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她不明白声音是从哪里 来的。刘小样开了二楼的大灯,然后两人走下来,刘小样忽然 又说:“如果这事真是罗达庆干的,你会放过他吗?”
李梦泽坚决地摇摇头,说:“不会。只要他是罪犯,无论 是谁,我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