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情而殉难的小芬,使张子君突然变得忠诚起来。也许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生前一个倫人养汉的荡妇,死后究竟有什 么值得惋惜和痛心的。满屋的尘土与他的蓬头垢面相映成趣, 从那张陈旧的穿衣镜里,可以看到任何一个角落都无一干净之 处。以前小芬曾在这张穿衣镜前梳妆打扮,然后与那个创造奇 迹般车祸的司机偷偷幽会,镜子中的形象曾经给了她一次又一 次鼓励和勇气。现在镜子已经成为一面迎风招展的历史。张子 君常常望着镜子里映出的床角进入甜蜜的回忆,多次想把镜子 砸碎但终于没有下手。那段日子几乎浓缩了子君一生的痛苦, 痛苦使他收敛了许多耸人听闻的种种非分想法。他很忠诚地用 难以言传的孤独陪伴着小芬的亡魂。为了缩短与亡魂之间的距 离,初时放在饭桌上的骨灰盒被迁移到了那张面积庞大的床上 了。他为自己设计着一种寒气逼人的恐怖。他每天要在床上度 过八九个小时,认定小芬就在里面,躺在他的身边与他同枕共 眠。有时候他甚至摸着盒子入睡,伤心地回想小芬在床上的种 种细节,当他把遥远的追忆拉到旁边的骨灰盒时,一切都变得 冰凉冰凉的了。他想现在好了,不再有男欢女爱了,不再为家 务事或情人问题而吹胡子瞪眼,大动干戈了。他们由好夫妻变 成了恶夫妻,后来又变成了最冷静最沉默的朋友。她无论怎样 去爱别人或别人怎样去爱她,终归都摆脱不了由他陪伴亡魂的命运。他的生活开始进人这样一种状态,不管是风雨交加的黑 夜还是艳阳高照的白昼,他都视之为良辰美景,虽然孤单但绝 不空虚。死气沉沉的骨灰盒上涂上了许多乌黑的感情色彩。
  痛定思痛的张芋君自我意识到这个本来好端端的家,被他 毁灭得已经很彻底了。等待他的是一个在劫难逃的结局。他很 自然地感觉到这样的结局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他一度非 常消沉,终日愁眉不展,很有耐心地承受着这个结局对他的打 击。与肖平渴望阳痿一样,子君渴望死亡。他对死亡的热爱与 羡慕超过了生存。他清楚地发现自从他为非作歹以来,种种为 非作歹的行为,除了给他带来瞬间的愉悦外,并没有带来任何 好处。而为非作歹恰恰又是他生活中惟一的特长和嗜好。包括 与女人上床的拿他都觉得过后枯燥,做爱时的欢娱也极其无 聊。思来想去恐怕还是死比活好。把一个复杂的生命过程用最 坦白的方式昭示于人,以此完成一个最简单最明白的答案。在 这种意识的驱使下,他弄来一瓶结束生命的敌敌畏。正是农村 防虫季节,本区农药几乎脱销,他的这瓶农药是托一个狐朋狗 友潜入市生产资料公司偷出来的。他拿着敌敌畏感慨万千,没想到死前还要为死做些不干净的手脚。他感到了死亡的困难。 可他并没有顺利死去,肖平那天发现敌敌畏后,把幵导劝导一 齐用上,才迫使他把敌敌畏喂了真正的害虫。肖平在跟他的谈 话中反复重申一个内容:死者长已矣!如果为了摆脱痛苦而 死,倒不如摆脱痛苦之后去死;如果为死去的人而死,倒不如 为死去的人而活。肖平把话说得很结实。后来张子君拿定主意:暂时不死了。
  这就有个活法的问题。选择死法是容易的,选择一种好的 活法并不容易。
  张子君把目光绷得很直地问肖平,你看我得选择怎样一种 活法呢?肖平说当然是一种健康的活法,健康的活法首先要弃恶从善。
  然后呢?干事,干正事。干什么正事呢?卖饼子,学雷锋,做生意都算。我这人学雷锋可能很困难。那就学别的,不学偷就行。那我就挣钱。你的千层饼不是打得好吗?你可以办个小店,逐渐发展。眼下我没有钱。钱在银行存着定期,取不出来。你要多少?至少得两万吧。我可以给男悟讲讲,让她帮忙在她们公司贷点款。肖平回家之后就把这事对男悟讲了。男悟问这个张子君是 个什么人?肖平说就是死了媳妇的那个同学。男悟猛然想起肖平曾经对她讲过,因为印象不深就没记在心上。她责怪肖平怎 么办事不看人,竟跟这类提不起分量的人帮忙。她手头上有低 息贷款指标,可那是要看对象的。他给你多少好处费?现在金 融部门贷款都是这样的。肖平把眼睛瞪得老大说,你怎么能讲 这种话呢?我能拿他的好处费吗?你知道吗,我想帮助他,在 他颓废的时候拉他一把!男悟也把眼睛瞪得同样地老大:你凶 什么?我这人就是这样,给别人帮点小忙也要让它发挥最大的 经济效益,绝不给对自己无益的人帮忙。肖平大失所望地望着 男悟,你太自私了!男悟说,自私有什么不好,一个人连自私 的本性都丢了,还算是人么?肖平不想跟她再争执下去,委曲 求全地把语气压低了些:这次你就不能把本性丢一回吗?男悟 说,行了行了,我答应你,这次白帮忙一回!
  男悟这回忙是帮了,可连续几天为此唠叨不休。她一直心 中愤愤不平的是没有得到应有的好处。她甚至把肖平看成怪 物,自己的事情忙都忙不过来,居然有心思给一个地痞流氓帮 忙。别人家的孩子总是生下来就起名的,可大雨除了大雨这个 小名之外,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而且就连这个小名都很少用 过。她觉得这种事情出现在穷人家里情有可原,但出现在一个 作家家里不能不算是一件怪事。肖平申辩过这事的责任不在 他,他先后给大雨起过二百多个名字,都被男悟一口否定了。 男悟对孩子名字的基本要求是好听好写好看意义深远与众不 同,肖平似乎还达不到起这种高级名字的水平。所以大雨的名 字问题一直久拖不决。
  张子君的资金问题总算是迎刃而解了,他店子的筹办工作 也进展得很顺利。在肖平的帮助下,在报社综合贸易公司租用 了一间三十来平方米的门面。这间房子位置很好,临正街繁华地段。第一次报社将它租出去办酒吧,发生过多男多女混居一 室的淫乱事件,所有正在做爱的人都落入了法网。后来由别人 租用,又连续死了两个人。一系列意外事件的发生,人们认定 这房子是不吉利的,再也没人租用它。阿伟也对它深存芥蒂, 只摆了一张旧桌在里面做摆设。阿伟顺乎人情租给了子君后, 子君将它布置得焕然一新。门庭上额是肖平手书的金色钢字: 中华一绝千层饼。醒目得叫人刮目相看。开业那天,肖平把他 平时常来常往的朋友们都请来,还有些文艺界的朋友也提着鞭 炮上了门,这完全是给子君壮声威的。
  还算是一个热闹场面。本来不大的屋子就显得特别拥挤, 大家人座时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浓烈的火药味儿还在瓜子糖 果上边飘来飘去,女人们在嗑瓜子时还感到有些呛人。坐在刘 亚琴旁边的叶蔓好奇地看着里面靠墙处,那群不明身份的人在 互相碰撞,她突然觉得有数束目光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们。离他们最近的立乔感到身子被谁撞了一下,似乎是在别有用心地骚 扰她,便用鄙夷的目光对他们进行了狠狠地挖苦。作为老板的 张子君全心全意地张罗着左右,脸上不再苦涩,奔放着前途无 量的笑。望着春风荡漾的张子君,阿伟说,今后咱们就是邻居 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叫一声就行了。我不在,立乔也 行。子君说那一定会添许多麻烦的。立乔笑道,说这话干吗,同船过渡是百年修造,难得到一起,你发财了我们也沾光。子 君心里变成了一窝蜜,觉得肖平的这帮朋友就是与众不同。
  这时,靠墙那桌不三不四的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子的人站 出来说话了。他神气十足地对张子君说,大哥,在这个地方开 店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你的。我们这伙人说上就上,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这人嗓门儿特高,像是在唱,把肖平他们这桌的目 光全吸引了去。这时叶蔓觉得有人把她碰了一下,她看了立乔 一眼没说什么。只见子君扭着瘦高个子男人的脸说,你好好看看,这桌全是记者作家什么的,是我的高层朋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