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样要走了。她因为罗达庆而来,也因为罗达庆而去。
刘小样走时怜着两只皮箱。她说她要到深圳去。走的那天 是个傍晚,两只皮箱太重,她拎不动,便请李梦泽送她。李梦 泽就送她到火车站。乘晚上九点钟的车。对她的走,李梦泽并 不感到意外,她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她的命运将随着张山虎 的死而发生巨大转折。只是李梦泽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和匆忙。在出租车上,李梦泽说:“到了深圳,你就到 我服装公司去报到。不要闲着。”刘小样感激地一笑,一颗泪 珠夺眶而出,说:“我第一次有了种流浪的感觉。以前是身体 的流浪,这一次是连同精神一起流浪。”李梦泽安慰她说:“一 切从头开始吧。也许深圳跟你有缘,你会在那里找到归宿。你要换个人。好运在那里等待你。”刘小样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刘小样还是个有点运气的人。她买到的是卧铺的下铺。她 说她前两天就要走的,就是为了等这张车票。李梦泽把她的行 李放在行李架上,安置稳妥,他又叮嘱了几句,就该下车了。 刘小样把他送到车厢门口,李梦泽跳下车后,刘小样突然给他 扔了个东西下去,说:“给你,这是你要的东西!”
然后,车门关上,列车缓缓启动,像被人推着走一样慢悠。刘小样的脸贴在玻璃门上,挤平了鼻子,显得古怪。看上 去像笼罩了一层雾气的美人画,不甚清晰,但依稀可辨。画中 的人物在向李梦泽挥手告别,说着保重。
列车加重了晚风的力度。李梦泽在风中伫立了许久。直到 下车的旅客都离开后,他才出站。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地打 幵小纸袋,里面是一个磁盘,用几层报纸包着。另外还有一整 套齐备的18号别墅购房手续,以及以刘小样为户主填写的房 产证。李梦泽拿着这些双手直抖,仿佛肩上压着一座大山。这 不仅仅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责任和道义。他突然发现刘小样 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孩,她敢于放弃许多女孩梦寐以求的东 西。这些东西,也是她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现在,她弃之如 敝帚了。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是不自在的。尽管可以 把刘小样的做法理解成一种保全自我的自卫行为,但依然令李 梦泽肃然起敬。他有点心酸。
李梦泽给赵一光打了个电话,说他明天要到省城去办事。 如遇不测,请赵一光办理他的后事。赵一光哈哈大笑,说你千 万别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等着你给东风县投资呢,接着就把 投资的事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李梦泽说答应的事,我不会忘 记。眼下我要做的不是投资的事,而是比这更大的事。悠悠万 事,惟此为大。赵一光说,可以提前给我通个气吗?李梦泽说 一言难尽,电话里不好说,见面再聊吧。赵一光说小心点,祝 你一路顺风。
第二天早晨,李梦泽乘车到了省城。
从瑶池市到省城两百公里路,他包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 了省纪委。省纪委在省委大院里办公,占了整整一幢楼房。他 直接找到纪委副书记龙王玉。他跟龙王玉十多年没见面了,龙 王玉在东风县当纪委书记时,李梦泽在工业局当副局长,两人没打过交道,但彼此是认识的。龙王玉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半 天想不起来。李梦泽就报出名字,龙王玉一下子兴奋起来,笑 逐颜开地说:“对对对,上次罗市长来时我们还提到你了。说 你在瑶池市投资。是不是快成罗达庆的女婿了?”
李梦泽脸绷得很紧,说:“是的。也许明年就结婚了。”
龙王玉微笑着露出一嘴黑牙,说:“你岳父——罗市长还 好吧?他可是我的老上级呀。有你这样一个出息的女婿他也很 髙兴的。我也为他高兴。”
龙王玉的热情使李梦泽此时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环视了一 下左右,局促不安地说:“他很不好,他也许是犯罪了,他干 了一些连你这个老下级都意想不到的事。”李梦泽说到这里, 戛然而止。
龙王玉收住笑容,表情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说 : “你说,你说,你是专门来反映他的情况的?”
李梦泽点点头,他又迟疑了。他在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太 绝情,将来是否会有后悔的那一天。他不喜欢做后悔的事情 , 而现在他要孤注一掷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的嘴巴就是一 道悬崖,话一出口,就把罗达庆推下去了。
龙王玉给他打个招呼,出去了。之后他叫来了一个六十来 岁的胖老头,龙王玉向李梦泽介绍说:“这是省纪委张书记。 你觉得对我讲不方便,就跟张书记讲吧。或者,我回避一下也 行。”
李梦泽觉得,每说一句话都要鼓足勇气才行,语言变得非 常吃力和迟钝。他开手提包上的拉链,说:“其实用不着我 说什么。你们看看这些材料就一目了然了。”李梦泽把张山虎 的日记本,刘小样的磁盘和他自己写的材料拿出来,往桌上一 放,转身走了。
龙王玉把他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说 :“你放心,一定 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李梦泽说:“我相信你,否则我就不找你了。”
李梦泽当天乘车返回了瑶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却 反而变得空荡荡的,好像做了件见不得人的蠢事。他知道,弄 得不好,他将成为一个受人唾弃的人。
李梦泽关了一天手机,他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人都不想 说话。他只想静静地独自呆着,把属于自己的时光消磨掉。到 了晚上,公司来了几个电话请示关于张山虎母亲赡养的一些问 題,他把办事人员骂了一顿,怒发冲冠地对着话筒吼起来: “我不是说过吗?这事得特殊处理。老太太怎么要求怎么办!” 说完把话筒砸下去,好像那电话就是腐败分子。然后他躺在床 上喘气。刚刚松弛一下,电话又响了,是罗燕妮打来的,她说 她打了几次手机都关机了,问他今天在干什么?李梦泽说,忙 着公司的事。罗燕妮说我来看看你。
李梦泽实在不愿意罗燕妮出现在他面前,他有些底气不 足,可他又不能拒绝。他所能做的是强作欢颜。罗燕妮一看到 他,就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李梦泽说:“累坏的。几天几夜都没睡好,仅有的光泽都 消磨掉了。”
罗燕妮见到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兴奋,说:“哎,寻找目 击证人的事怎么样了?”
李梦泽一副事不关己,听之任之的样子,懒洋洋地说 : “找啥证人。都几天了,毫无结果。我想是无望了。大家都努 力了,尽心了,当然也包括你。谢谢你在这事上给予的帮助。” 罗燕妮拍他一下庸膀,嘻嘻一笑说:“你看你,又跟我客 气了。我是谁呀?”
李梦泽说 :“你是我未来的老婆。”
罗燕妮对张山虎车祸的事念念不忘。她问了张山虎家里的情况,李梦泽说他一定会处理好他母亲的后事的,老人的生计 I 问题用不着操心。罗燕妮问:“刘小样知道张山虎出事了吗?”
李梦泽说:“她知道了,好像还哭了一场,毕竟是第一个恋人嘛,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罗燕妮又问:“刘小样的腿怎么样了?恢复好了吗?”
李梦泽说:“我不大清楚。但能走动了。”
罗燕妮还是个善良的人,她想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刘小样 了,想去看看她。她要李梦泽也去。李梦泽说:“算了,别去了吧。你陪陪我。”
罗燕妮站起来,说:“我们快去快回,坐坐就走。”
李梦泽担心罗燕妮去后发现刘小样不在,回去对父亲讲了,那就会出问题的。他一把抓住罗燕妮的手,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说:“以后再去看她吧。你爸爸的情人,又不是你的 情人,关心那么多干吗。你还真想认后妈呀。”
罗燕妮一听“爸爸的情人”这话,便不高兴了。她不想听 到这种耻辱的词语。她不满地瞪着李梦泽说:“你才认后妈 呢。”
李梦泽连忙给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