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握着笔的手一顿。
菊斗罗站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又安静下来。
比比东沉默片刻,低低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你闹了我这么多年,冷不丁要走了,我总得清静几日,才算对得起这教皇殿。”
“你想我的时候,便让人送几盒凝露软糕来。”
千芊瑾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那我一得空就给东东姨姨送点心。”
她心满意足地行了一礼,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往殿外走去。
菊斗罗躬身相送。
待那抹茜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比比东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出了一口气。
菊斗罗转过身来,神色恭敬:“冕下,小公主这性子,去了学院,怕是有的热闹瞧了。”
“热闹?”比比东淡淡重复了一句,望着殿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了也好,有些事,我不好明着做,由她这么个小丫头去搅和,反倒方便。”
菊斗罗微微一愣:“冕下这是何意?”
比比东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叠文书上,语气平静。
“学院里那三个孤儿,你可还记得?”
“邪月、胡列娜、焱。”
菊斗罗神色一凛:“记得,三个都是好苗子,从底层厮杀出来的,武魂不错,资质不俗,性情也够狠辣。”
“嗯。”
比比东应了一声,指尖轻敲着案面:“我有意将他们收入教皇殿亲传。”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值不值得。”
她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让那丫头去学院,正好替我探一探这三个孩子的底,她那个人,旁的不擅长,看人下菜碟倒是天生的。”
菊斗罗默了默,明白了比比东的意思,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叹她的城府。
“冕下这步棋,走得倒是妙。”
“小公主若是去了学院,以她那脾气,必定搅得贵族子弟心神不宁,正好替那三个孤儿腾出些喘息的机会。”
“到时候,谁沉得住气,谁压得住阵脚,一看便知。”
*
“今日第三号重力室,归我们用了。”
说话的少年穿着一身银丝滚边的暗红长袍,胸前缀着一枚小巧的白金主教家族徽记。
蒙特尔,武魂殿第二主殿执事主教的嫡长孙,眉眼修长,下巴尖得刻薄,手里捏着一枚润泽的青玉扳指,轻轻转动着。
站在他身侧的少女叫柯丽尔,同样是执事世家出身,生了一双微挑的杏眼。
“凭什么?”
焱猛地往前踏了半步,暗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按院规,现在本该轮到我们丙组,我和邪月天没亮就排了签,凭什么就被你一句话占了去?”
现在的焱个头比同龄人稍高些,身子骨却显出常年营养不良的单薄。
他自小在死人堆里爬滚,习惯了把护食当成本能,金红色的眸子里,除了凶狠,还盛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
柯丽尔娇俏可爱,掩唇轻笑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院规?院规是给交得起学饷的规矩人定的。”
她上下打量着焱那身沾灰的粗麻服,眼神在打满补丁的膝盖处停了停,又嫌恶地移开。
“教皇殿行善,免了你们这群荒原流民的杂费,给口残羹冷饭吃着,倒真把自己当成学院的主人了?”
“你——!”
焱的掌心猛地腾起两团炽烈的暗红火苗,他性子急躁,最听不得旁人拿出身说事,拳头一攥便要朝蒙特尔砸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泛着冷白之色的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邪月!”
焱回头,眸子里满是憋屈与不甘。
邪月站在阴影里,半长不短的银发垂在颊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冷肃。
“回去。”
蒙特尔挑了挑眉,指尖的玉扳指转得越发轻快,眼底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索然无味。
“还是邪月懂事,难怪能从底层赛里活着滚出来,当狗的,总得明白什么时候该夹着尾巴做人。”
身后的几个贵族跟班哄笑起来。
焱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都给我闭嘴!”
邪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半拖半拽地将焱扯出了那片拟态修炼区,哄笑声渐渐消失在身后。
走出很远,拐进那条堆满杂物的阴暗夹道以后,邪月才松开了手。
焱一拳重重砸在斑驳潮湿的青砖墙上,震落了一地黏腻的青苔。
“该死……我真想把那帮混账的牙一颗颗敲碎!”
他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闷得发慌。
“大不了被逐出学院,反正我本来就是野地里刨食的,谁怕谁!”
“胡闹。”
一直沉默跟在两人身后的胡列娜轻声开口,她倚着狭窄的巷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逐出学院,你以为还能回野地里刨食?蒙特尔的二叔管着城卫营,你前脚踏出院门,后脚就会变成护城河里的无名死尸。”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焱蓬松柔软的发顶。
“忍着,等我们修炼到魂尊,入了那些执事的眼,他们才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人。”
“……哼。”
焱别过脸去,泛红的眼眶埋在膝弯里,不甘的情绪憋在心里,溢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邪月沉默着转过身,沿着狭窄逼仄的青石板路,径直走向了那栋位于学院最边缘的旧舍。
推开木门,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草席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常年见不到多少光亮,唯一的窗口正对着后山背阴处的乱石滩。
窗台上摆着只缺了半边耳的劣质粗陶碗。
碗底积着半寸微凉的清水,水中静静漂浮着一朵深红泛金的帝王花。
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小块被揉皱的上等织锦。
不久前,在武魂城护城河边的青石道上,那个娇蛮小丫头,就这样自顾自地,将这朵帝王花施舍给了他。
邪月的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卷曲的花瓣上方。
一缕魂力自指缝间淌下,像温润的春水,浸进花瓣金红色的脉络中。
残瓣微微舒展,溢出一股清冽的冷香。
“哥,你还留着呢?”
胡列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斜倚在窗框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只破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