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微微皱了皱眉,剧痛没有,心口倒是被千芊瑾这一口咬得酸软发涩。
殿门两侧,光翎斗罗看着这一幕,难得敛去了笑意。
青鸾斗罗站在廊柱阴影下,双手环胸,烟蓝色的眸子静静看着那辆早已消失在薄雾中的马车,微微叹了口气。
整座供奉殿,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集体心虚”。
他们是站在大陆金字塔顶端的人。
他们自认光明磊落,以武魂殿的大义为先。
可把一个九岁的孩子送去敌国做暗子,又把一个七岁的幼崽弄得心碎欲绝。
这群封号斗罗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千仞雪离开的第三天,整座供奉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场育儿灾难降临了。
千芊瑾不哭了,她也不闹了。
她既不像往常那样拿着戒尺去逼千道流学苏绣,也没有在饭点挑挑拣拣大骂厨子该死。
她整天待在神女殿里。
深紫色的丝绒软垫上,小女孩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晶莹剔透的小白温顺地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名贵的镯子。
粉晶灵狐缩在她的膝头,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耷拉着,时不时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去拱千芊瑾的指尖。
桌案上摆着那些人送进来的奶酥酪,千芊瑾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叉,一下,两下。
把那块绵软酥脆的点心戳得稀烂,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灵动狡黠的眼睛里空落落的,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落日,毫无生机。
光翎斗罗悄咪咪地从殿顶翻了下来,落地无声。
看着窗台上那道落寞的小小身影,心虚得尾巴都要夹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挪到了身前。
“咳咳……小瑾?你看老夫给你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随着魂力的涌动,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赫然悬浮在光翎斗罗的手掌心上。
一匹踏云生翼的飞马,每一根羽毛都由极致之冰雕琢而成,折射着落日的余晖,流光溢彩,宛如活物。
为了这尊冰雕,光翎斗罗吹了整整一夜的风,他把冰雕往前凑了凑,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千芊瑾懒洋洋地斜了那飞马一眼。
“没姐姐送的好看。”
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这么冷冰冰地砸在光翎的胸口。
他嘴角疯狂抽搐。
千仞雪以前送的是什么?不过是随手在后山折的一枝破桃花!
怎么可能比得上他一晚上雕出来的神作?!
可看着千芊瑾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光翎斗罗半句硬话都憋不出来。
他只能尴尬地抓了抓那一头银发,手足无措地退到了墙角。
“光翎,你送个破冰块有什么用?”
粗粝如雷鸣的嗓门猛地炸开,雄狮斗罗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殿来,身上的锁子甲哗啦作响。
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金打造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幼兽,通体覆盖着火红的绒毛,圆滚滚的像个毛球,额头上还顶着两根迷你的小金角,叫声软糯。
“小瑾,看!四爷爷专门去星罗帝国边境给你抓的赤金犼幼崽!”
雄狮蹲在软榻前,巨大的身躯缩成滑稽的一团,像是一只庞大的金毛大狗。
“百年难得一遇的异种,脾气好得很,你揉它肚子它还会吐泡泡!好不好玩?喜不喜欢?”
雄狮斗罗满脸期待地看着千芊瑾,暗中用魂力捏了那幼兽一把,让它发出哼唧哼唧的撒娇声。
千芊瑾终于转过头来,眉头嫌弃地蹙起,小手嫌恶地在鼻子前挥了挥。
“拿走,吵死了。”
雄狮斗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抱起笼子,像套狗的一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千钧斗罗和降魔斗罗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把自己袖子里准备好的稀世灵草和七彩灵果塞了回去。
“这可怎么办?”
降魔压低了嗓门:“她要是摔东西、骂我是老不死的,我心里还舒坦点,她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我怎么觉得胸口堵得慌?”
千钧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叫软刀子割肉。”
大殿门外,千道流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金色的长袍在晚风中微卷,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无论是面对昊天宗的铁锤,还是海神岛的惊涛,他千道流从未退缩过半步。
可现在,面对一个坐在窗台上发呆的七岁女孩,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无计可施的苍凉。
他踏进殿内,敛玉下意识跪倒。
千芊瑾没有反应,还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窗外的风景。
千道流走到她身侧,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瑾,还在生我的气?”
千芊瑾轻哼一声,把下巴埋进狐狸软乎乎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不敢,天下都是你们这群大英雄的,我不过是个只能被关在笼子里赏花吃点心的废人,哪敢生大供奉的气。”
这一记软钉子,扎得千道流心口生疼。
“小雪是为了使命。”
千道流叹了口气,在软榻旁坐了下来:“她是天使的继承人,有些路,她必须一个人走,这是逃不掉的责任。”
千芊瑾冷笑了一声。
“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骨肉都要推出去当棋子,你们满嘴的神圣和责任,到底有多宏伟?”
千道流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千芊瑾那双冰冷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清醒。
她的骄纵是真,任性是真,可她看透一切虚伪的通透,更是真得刺骨。
“那你想如何?”千道流轻声问。
千芊瑾转过头,看着窗外巍峨的武魂城。
“不想如何。”
“只是觉得,这供奉殿的台阶太高了,高处不胜寒,冻得慌。”
她收紧了怀里的白狐,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
那一晚,千道流和六位供奉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们欠千仞雪一个安稳的童年。
而他们决不能,再把这个天使之神带来的小祖宗,逼成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补偿,必须加倍补偿。
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供奉殿也必须踏碎山河,给她捧到面前来。
夜色深沉,雨停了。
千芊瑾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怀里抱着千仞雪临走前塞在她枕头底下的海棠香囊。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深深埋进香囊里,眼角滑下一滴温热的液体,迅速隐没在锦被之中。
“你才不是大英雄……”
“你只是我的雪儿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