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的手腕向来雷厉风行。
  借着“彻查岁贡瑕疵”的由头,裁决长老团直接掀了卢家的老底。
  这一查,不仅查出卢氏偷税漏税、强占魂师补贴,甚至还在他们家主的密室里搜出了与星罗帝国边境守军私通走私铁矿的密信。
  铁证如山,满城哗然。
  原本还想替卢家说几句好话的贵族长老,全都吓得缩回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三天后,卢氏抄家。
  阴沉沉的云压在武魂城上空,空气里飘着冷铁的腥气。
  教皇殿外的高台上,比比东一身紫金长袍迎风而立。
  她特意派人把千芊瑾也叫到了身边。
  长街上,披枷带锁的卢氏族人被黑甲卫推搡着走过,哭喊声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听得周围看热闹的贵族心惊肉跳。
  比比东低头看着津津有味啃蜜饯的小姑娘,指了指下方那些狼狈不堪的囚犯。
  “小瑾,看清楚了。”
  “这就是惹你不高兴的下场。”
  千芊瑾吐掉嘴里的果核,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噙着看戏般的新奇。
  “看清楚啦。”
  千芊瑾伸出手指,点了点下头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胖老头,嫌弃地撇了撇嘴。
  “哭得真丑,仪态太差了,还没有老正太被我拔毛的时候叫得好听呢。”
  站在后头的菊斗罗肩膀抖得像筛糠,拼命憋着笑。
  比比东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
  看完了热闹,千芊瑾心情大好地回了供奉殿。
  回到神女殿时,天色已经擦黑,宫灯亮起暖黄的光。
  她踢掉绣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这出戏真好看,比阿流讲的那些破兵法有意思多了。”
  敛玉跪在地上,替她把脱乱的鞋子摆好。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玉板,拿笔在上面写了行字,双手呈到千芊瑾面前。
  千芊瑾咬着吸管喝冰镇酸梅汤,随口问:“写什么了?谁又惹事了?”
  她垂下眼,扫了一眼玉板上的字。
  【前几日殿下赴教皇殿途中,我在中心广场见到邪月。】
  【他见殿下车驾经过,立刻退入人群,躲开了。】
  吸管里剩下的半口酸梅汤咕噜一声滑回了杯底。
  敛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
  他太了解千芊瑾了,这五年来,邪月那个蠢货越是自卑躲闪,在小公主眼里就越是不可饶恕的挑衅。
  果然,头顶上方传来重重的一声冷哼。
  “他居然敢躲着我?!”
  千芊瑾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酸梅汤溅出来几滴,在金丝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她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荒唐和不可思议。
  “本公主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母夜叉吗?!”
  “他凭什么躲我?看到本公主的车驾,他不该立刻趴在地上哭着喊着求我赏他一口饭吃吗?!”
  千芊瑾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粉金色的魂力在周身噼里啪啦乱闪。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敛玉!把我的小本本拿来!”
  敛玉立刻从桌案底下捧出那本金箔册子,双手递过去。
  千芊瑾一把抢过册子,翻到写着邪月名字的那一页,抓起金羽毛笔,蘸满了墨水。
  她在最上头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大标题——
  《论男宠的自我修养缺失问题》。
  “五年没收拾他,皮痒了是吧?”
  千芊瑾在邪月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三个大红叉。
  “敢拿屁股对着本公主的车驾,等过阵子本公主腾出空来,一定好好会会他!”
  写完,她啪地合上册子,随手丢回敛玉怀里,气呼呼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
  “睡觉!明天谁也别叫我!”
  帐幔落下,遮住了少女鼓鼓囊囊的背影。
  敛玉抱着那本金箔册子站在床前,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无声地笑了起来。
  *
  一年后,十五岁的千芊瑾托着下巴坐在妆台前,烟粉色的纱裙铺了满地。
  当年的小团子彻底长开了,皮肤白皙,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向上勾的娇蛮弧度。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飘在甜腻的安息香里,听着怪可怜的。
  跪在旁边准备递梳子的敛玉动作一顿,苍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唉。”
  千芊瑾拍了拍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浓浓的遗憾:“长得这么好看,却只能给阿流和老正太他们看,真是暴殄天物。”
  镜子里的少女瘪了瘪嘴,粉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寂寞如雪”。
  供奉殿这几个老男人,早就被她玩腻了。
  千道流现在被她调教得连戒尺都懒得拿,天天只会笑眯眯地给她剥葡萄温羊奶。
  光翎斗罗那个老正太虽然好玩,但每次被她拔两根白毛就只会原地跳脚,吵得她耳朵起茧子。
  至于武魂殿学院里那帮小屁孩,更是早就服服帖帖,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千芊瑾把金梳子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声脆响。
  她一路小跑冲出了神女殿。
  敛玉垂着眼帘跟了上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供奉殿最高处,高达百米的六翼天使神像沐浴在金光里,庄严肃穆,受万人敬仰。
  千芊瑾提着裙摆,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整个人像只粉色的蝴蝶,大摇大摆地飞上了神像的头顶。
  毫不客气地在天使神像宽阔的脑门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神像顶端的风带着高空的微凉,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千芊瑾把胳膊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飘过的云彩。
  “一朵,两朵……”
  “烦死了,连云都长得这么丑,像雄狮昨天蒸的大白馒头。”
  她在神像顶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哼唧:“好无聊啊,再这么待下去,本公主无聊得魂力都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