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芊瑾挥了挥手跟新闺蜜道别,自己撑着一把缀满珍珠流苏的小伞,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
“小哑巴死哪儿去了,拿双鞋怎么去了这么久,害得本公主自己打伞,手都酸……”
她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一转过回廊拐角,视线猛地顿住了。
漫天大雨里,那个向来走哪儿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少年,孤零零地跪在院子正中央的积水里。
暴雨把他的身形冲刷得摇摇欲坠,左臂上缠着的纱布被脏水浸透,晕开一团淡淡的血色。
他就那么低着头跪着,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白纸。
“小哑巴?!”
千芊瑾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珍珠伞差点没拿稳。
她从小到大确实拿敛玉当脚踏、当出气筒,可那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
在她的认知里,敛玉就算是条狗,那也是她千芊瑾一个人的狗,什么时候轮得到外头的人让他跪在雨里淋着了?!
千芊瑾连裙摆沾不沾泥水都顾不上了,踩着水花几步冲进雨里,把伞遮在敛玉头顶。
“你傻了呀!下雨天你跪在这儿干什么,给鬼拜年呢?!”
她伸手去拉敛玉的胳膊,指尖刚一碰到少年的皮肤,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外头的衣服冰得像铁皮,里头的皮肉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炭火里扒拉出来的烙铁。
敛玉似乎是被她的声音唤醒了,迟钝地抬起头。
清澈的白色眼眸这会儿烧成浑浊的水雾,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剧烈地呛咳了两声。
“咳、咳咳……”
殷红的血沫子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来,滴在千芊瑾天蓝色的裙摆上,像一朵刺目的红梅,瞬间被雨水冲散开。
“啊!你怎么吐血了!”
千芊瑾这下是真的慌了神,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跪在雨里咳血的,当场急得把浑身发软的敛玉从水洼里架了起来。
一路跌跌撞撞地把人扶回半山腰的别院,千芊瑾连侍女都顾不上叫,自己手忙脚乱地扯过床上的锦被,把浑身湿透的敛玉裹成了个蚕蛹。
屋里烧起了暖炉,热气烘着湿衣服,蒸腾起潮湿的寒气。
千芊瑾坐在床沿上,看着敛玉烧得直打哆嗦的惨样,心里又急又气:
“你到底怎么回事呀!谁让你去淋雨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裹在锦被里的敛玉呼吸急促滚烫,似乎烧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费力地睁开一线眼帘,右手死死拽住了千芊瑾的一角衣袖。
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少年毫无血色的眼角无声滑落,砸在锦被上。
他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暖玉板,连笔都握不住,用指甲在玉面上颤抖着一笔一划地抠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殿下别怪秦老师……】
千芊瑾看清那几个字,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秦老师?秦明?
这跟秦明有什么关系??
敛玉还在喘息着继续往下写,每写一笔,单薄的肩膀就跟着剧烈地抖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替仇人求情:
【是我不好,我不小心触碰到了流芸老师送给秦老师的手帕……秦老师很生气,说我身份卑微,是个连武魂都不全的残废,不配跟在殿下身边丢人现眼……】
【他让我在雨里跪着反省,说什么时候跪到他满意了,才不把今天的事告诉殿下……】
【殿下千万别去跟秦老师吵架,只要秦老师能开心,只要不给殿下惹麻烦,我跪多久都可以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敛玉手一松,暖玉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昏迷前还不忘把漂亮的脸贴在千芊瑾的手背上,像一只快要死掉却眷恋主人的雏鸟。
千芊瑾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玉板,又看了看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血丝的敛玉。
她原本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不懂什么人心鬼蜮,更想不到一个从小跟着自己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会拿命来做局。
她只知道,跟了她这么多年的小哑巴,居然因为碰了一下那个讨厌鬼女人的破手帕,就被秦明逼着在暴雨里跪到吐血。
什么温文尔雅,什么拿她当恩人,什么把她的帝王花瓣藏在暗格里当宝贝!
全是骗人的!
那个臭男人心里头分明就向着那个叫流芸的白玉兰,觉得她的手帕比天还大,连带着看她身边的人都是丢人现眼的残废!
千芊瑾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床边的脚踏。
“嫌我的人丢人现眼是吧?心疼那个女人的破手帕是吧?!”
小公主一边掉眼泪,一边气得浑身发抖,体内的“小作精”武魂因为这股强烈的怨气,开始嗡嗡的轰鸣:
“本公主再也不要理你了!你想跟那个白玉兰好,你们就抱着那块破手帕过一辈子去吧!大骗子!王八蛋!”
就在她气得恨不得现在就提着扇子去把秦明的研修室给拆了的时候,别院外头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笃笃”敲了两下。
千芊瑾正处在气头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窗户砸了过去:“谁呀!滚开!”
窗户推开一条缝,御风敏捷地偏头躲过飞来的茶杯,探进半个脑袋来,脸上带着畏惧的表情。
“小祖宗,谁又惹你发这么大火?”
御风不敢进屋,隔着窗台把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描金食盒,还有一封封口印着蓝电霸王龙徽记的信笺放在了桌角上。
“诺,这是雷霆学院那个玉天心托人转交给我的,说是白天走错门惊扰了大小姐,特意买来赔罪的虾饺。”
御风指了指那封信,促狭地眨了眨眼:“那家伙还在信里写着,说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真正的赔礼,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啧,我还是头一回见玉天心给人低头写信呢。”
千芊瑾挂着两行眼泪,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两个精致的食盒,还有那封字迹锋利得像剑一样的信笺。
玉天心?
就是白天被她一枕头砸出去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蓝衣服傻大个?
比起那个表面温和背地里却为了别的女人欺负她家小哑巴的秦明,好像这个臭脸的傻大个顺眼多了。
千芊瑾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粉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赔偿?
那个连走路都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家伙,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来?
小公主心头快要把屋顶掀翻的邪火,莫名其妙地被勾走了一小半,倒真生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