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承受着那场彻骨冰雨的,并不只有城东老桃树下的那道灰暗侧影。
  只不过剥落在这座巍峨供奉殿上的,是连绵砸穿金阙的浩荡暴风而已。
  狂风卷着白茫茫的水沫,撞在主殿高耸的彩窗上,深夜被紧急召回的车驾停在玉阶前,千芊瑾的小脸绷得死紧。
  寝殿内点着温润的安息香,烟气丝丝缕缕,千仞雪坐在雕花镜台前,桌上静静搁着那块泛着幽光的伪装之骨。
  只要彻底融入,她就会被骨骼拉扯重塑成一名清俊青年,顶着“雪清河”的名字,踏入那片吃人的泥潭。
  “小瑾,回来的路上冷不冷?”
  千仞雪转过身,眼神还是那样,别扭中带着一丝柔和。
  她朝站在门外的千芊瑾招了招手,唇边漾开一抹苍白的笑意。
  “过来,让我看看你。”
  千芊瑾站在屏风旁,嘴唇抿得泛白,眼眶里憋着一汪要掉不掉的泪花。
  “雪儿姐姐,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不是说明年开春吗?天斗帝国是没男人了吗,非要现在赶着去给他们当大皇子?”
  千仞雪走上前,轻轻将这团软肉抱进了怀里。
  “天斗皇室生了变故,雪清河病重,这是最好的机会,爷爷等不起,武魂殿也等不起。”
  “我不要听大道理!”
  千芊瑾猛地推开她,小胸脯剧烈起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你是供奉殿的少主,是天使一族的正统,凭什么要套着那个臭男人的皮囊苟且偷生?”
  眼见千芊瑾转身就朝外跑,千仞雪一把从身后拉住了她,纤细的臂弯环住女孩的肩膀。
  “小瑾,别闹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屋外的风雨声愈发狂暴,雨水狠狠抽打着廊柱,像要把整座大殿连根拔起。
  千芊瑾僵在原地,感受到搭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在轻轻发抖。
  这是千仞雪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以往那个高高在上替她遮风挡雨的姐姐,在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即将奔赴孤岛的孩子。
  “今晚陪我睡吧。”
  千仞雪将脸颊贴在千芊瑾冰凉的额头上,轻声呢喃。
  “像以前一样。”
  那一夜,千芊瑾缩在千仞雪的怀里,平日里嘴碎得像连珠炮一样的小嘴,破天荒地一句话也没说。
  后半夜,千仞雪以为她睡着了,才小心地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少女的指尖在千芊瑾眼睑下轻轻抚过,擦掉不知何时洇出来的泪痕。
  “替我看着爷爷,别让他操心。”
  “还有,不许忘了我。”
  床榻上的呼吸清浅而绵长,千仞雪在黑暗中静静凝视了千芊瑾许久,终于决绝地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铡刀落下的钝音。
  千芊瑾在被褥里慢慢睁开眼,粉色的眼眸腾起一片烧红的雾气。
  她就知道,雪儿姐姐就是故意等她睡着!
  天边泛起压抑的青灰色,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辙深深陷在浸透了雨水的缝隙里。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即将踏上车辕。
  米白色的皇子长衫,浅金色的利落短发,举手投足间带着无可挑剔的储君风仪。
  “千仞雪!你给我站住!”
  一声稚嫩的尖叫撕碎了清晨的死寂。
  千芊瑾连外袍都没穿,着一身单薄的粉色寝衣,赤着脚疯了一样从长廊上冲了下来。
  随身侍奉的敛玉没来得及拉住她的衣角,满眼错愕地看着小公主朝着千仞雪奔去。
  听到声音,车辕上的“雪清河”背脊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径直钻入了车帘之内。
  “快走。”他催促着。
  “停车!我命令你们把车停下!”
  粉金色的光芒在千芊瑾周身盘旋,小作精扇动着翅膀腾空而出,“主人,可以用第一魂技把他们全部定住!”
  这倒是提醒了千芊瑾,然而,就在她想要释放魂技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金光在她身前悄然升起。
  宛如一道透明的墙,轻描淡写地将千芊瑾挡在了十步开外。
  “啊呀!”
  砰的一声闷响,千芊瑾撞在那层光壁上,整个人弹坐回湿冷的石阶。
  光壁贴心地卸去了所有的反震力,避免了女孩被擦伤。
  可就是这道连擦伤都舍不得留给她的屏风,隔绝了她和千仞雪的一切。
  马蹄声哒哒敲响,乌木车轮缓缓转动,碾碎满地水镜,朝着武魂城外的天际驶去。
  “回来……你给我滚回来啊!”
  “雪儿姐姐,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呢……”
  千芊瑾趴在地上,用力砸着坚不可摧的金光护罩。
  只要千道流不想松手,全大陆没有任何力量能突破这道屏障。
  这一刻,千芊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以往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哪怕是要拆了比比东的教皇椅,整座武魂殿也得顺着她。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霸道,全世界都会在她面前退步。
  可现在她才明白,世界上有些既定的宿命,是任凭她把心肺哭烂了、把脾气发翻了天,也无法撼动分毫的。
  金光散去,千道流的身影出现在漫天残雨中。
  容颜如神明般从容俊朗,眼底噙着九天之上的冷肃。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千芊瑾,面上竟然闪过一丝慌乱。
  “小瑾。”
  千道流蹲下身子,右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收回。
  他一生都在为了天使的荣耀而活,习惯了宿命、献祭与牺牲。
  他送走儿子,送走孙女,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可眼前这个小团子哭得整张脸涨红、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的样子,令他不知所措。
  千道流单膝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把千芊瑾抱了起来。
  “小瑾乖,别哭了,小雪是去做大英雄的,就像你平日里看的话本里写的那样。”
  千芊瑾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纯金刺绣的长袍上,哭得直打嗝。
  千道流心疼得不行,连忙拍着她的背顺气:“等她立了大功回来,把整座武魂城的糖都买给你,好不好?”
  “谁稀罕破糖!大供奉爷爷你为什么要拦我!我只是想和雪儿姐姐好好告别而已……我讨厌你!”
  千芊瑾一口咬在千道流的肩膀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