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入冬前,疗养中心接到通知,说附近山区要修一条公路,以后进山的路会好走很多。
中心决定趁这个机会扩建几间来访者宿舍,工期要持续大半年。
萧风问我:“以后交通方便了,来访者会更多,你要是不想太累,可以转做线上咨询。”
我想了想,摇头:“还是面对面吧。隔着屏幕,看不到人的眼睛。”
萧风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比刚来的时候,沉得住气了。”
“沉得住气,是因为知道急也没用。”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山风,“急不来的事,就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储物柜,翻到两年前程曦寄来的那张剪报。
照片上,她在操场分书包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穿白裙子站在玻璃窗外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
我把剪报放回去,关上了柜门。
窗外,薄雪正轻轻落在后山的松枝上。
山下的公路工地上,推土机的灯亮了一整夜。
路修好之后,会有人来,也会有人走。
而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又过了一年。
疗养中心旁边那条进山公路终于修好了,路面平整,班车一天两趟,从镇上直达中心门口。
来访者多了不少,我跟着萧风做了更多的心理疏导,也学会了更从容地面对那些破碎的故事。
三月初的一天,中心组织进山采集野生天麻。
山路湿滑,我们走得不快,萧风在前面带队,我跟在后面。
爬到半山腰时,太阳出来了,云层散开,能看见山下那条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山谷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在山道拐弯处休息。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水,抬眼往下看。
山脚下的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有个人坐在驾驶位上,穿着深灰色外套,侧脸瘦削,下颌线条清晰。隔得太远,看不清五官,但我认得那个轮廓。
他朝山上看了很久。
没有下车,没有上山,没有打电话。
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升起来,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公路,拐进小镇方向。
轿车消失在树影后面。
我收回目光,把水瓶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萧风在前面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迈步往前走,山路蜿蜒向上,两边野花正开得热闹。
腰侧照例有些酸,我按了按那里,脚下没有停。
有些人,终究还是远了。
远到连怨恨和原谅都变得多余。
我走到队伍中间,萧风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他便没问。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
小镇的炊烟升起来,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云烟。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很旧的纸条。
那是三年前嘉年华结束不久,我从疗养中心床底箱笼里亲手写的——“祝你们得偿所愿,不必找我”。
后来被裴照野归还给我。
笔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打火机,烧了它。
火苗跳动了一下,纸条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山里的夜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溪水的声音和偶尔的虫鸣。
明天早上,我还要去药房整理药品,下午有一场心理疏导课,晚上要写周报。
日子是碎片的,但是每一片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关了灯,躺上床。
黑暗里,腰侧又隐隐地痛起来。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那里,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这颗肾,这颗心,这副身体,这些记忆,都还是我的。
不管谁来,谁走,谁后悔,谁遗忘。
我都是程念安。
山高水远,余生各自山海。
从此不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