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秋天来的时候,程曦的捐赠协议被公益机构接收了。
萧风告诉我,那笔钱用于在三个省份建立反拐卖妇女儿童救助站,已经有两处落地运转。
捐赠人一栏写着“匿名”。
我没有说话。
十月底,疗养中心收到一封从城市转来的挂号信,信封很厚,拆开是一份剪报。
剪报上报道了救助站的成立仪式,配图里,程曦站在偏远县城的操场上,穿着一件灰色旧棉衣,给一群孩子分发书包。
照片里的她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风霜痕迹,但眼神很平静。
随信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只有一句话:“念念,我不求原谅。只是告诉你,我不会再活成你恨的那个人。”
我把剪报看完,折好,放进了储物柜最底层。
不原谅,也不追究。
城市那边的消息,萧风偶尔会提。
裴照野用了一年时间,艰难保住了裴氏的根基,但个人资产大幅缩水,据说搬出了原来的别墅,住进一套普通公寓。
裴母出院后去了海外疗养,再未露面。
裴照野本人不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有传言说他每周去做义工,给偏远地区捐建学校,但从来不留真名。
真假无从考证,我也没兴趣考证。
疗养中心的日子很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跟着医生查房,记录来访者的情绪状态。上午是心理疏导课,我坐在角落旁听,学习萧风如何用平和的语气引导那些受过创伤的人说出心里话。下午处理基础行政工作,整理档案、填写报告、给药品分类。
身体始终不算好。
肾脏指标时好时坏,容易疲惫,不能劳累,天一冷腰就酸得厉害。
但比起从前那种被爱恨撕扯的日子,这种身体上的痛,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至少痛得明白,痛得干净。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后山石头上休息,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写着“裴氏集团前继承人被曝长期匿名资助贫困学生,受助者致谢信意外曝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路拍,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在县城小路上,背微驼,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我看了两秒,把通知划掉了。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小镇方向,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程念安,该回去吃药了。”我自己跟自己说。
走回中心的路上,经过大门内侧的信箱。里面塞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笔迹陌生又熟悉。
我没有拆,直接放进了信箱旁边的碎纸篓。
有些话,不必听。
有些人,不必见。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第一场薄雪落下的时候,萧风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件厚棉服。
我来疗养中心已经快两年了。
身体稳定在一个不好不坏的水平——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受寒,饮食清淡,按时服药。
每三个月复查一次肾功能,指标缓慢下降,但医生说只要保养得当,可以维持很久。
很久是多久,我没问。
有一天午后,萧风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
汇款人匿名,收款方是疗养中心的公共账户,金额足够支持中心一年的运营。
汇款单背面写着一行字:“给程念安买药。”
“你要退回去吗?”萧风问。
我看了看那行字,笔迹有力,收笔处却明显在抖。
“退回去。”我说,“或者充公,随你。”
萧风点头,把汇款单收进口袋。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以后再有类似的,不用问我了。”
“好。”
我继续低头抄写来访者的心理评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