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沉霜阁时小翠小桃说刚刚江太医托人捎话来——
  他明天就要随军出征,担心时间来不及,还是先去慕府拜访慕安国了。
  我松了一口气。
  吃晚膳时我实在搞不明白才半天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独独不见我,为什么阿福公公对我的态度似乎急转直下?
  我放下筷子还是不甘心,要起身时却听见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我皱了皱眉。
  华皇后许久不见依旧艳丽妖娆,见到我时倒是难得的露出了微笑:“好久没来看慕昭仪了。”
  我按规矩不冷不热给她行了个礼。
  “妹妹既然这么冷淡姐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华皇后瞥了我一眼:“只是听说妹妹今日被拦在承清殿外,姐姐作为后宫之主总是要来劝慰一下。”
  我懒得看她。
  “妹妹当初服了毒,莫不是到现在还糊涂着不明白?”华皇后语调扬起。
  “皇帝对公主的喜爱宫里人尽皆知,妹妹又没失忆,总是知道的吧。”
  我手指一划。
  “当初江太医进宫不久你便得宠,此刻江太医要出征皇帝便不见你,”华皇后掩面轻笑:“妹妹这么聪明,没看出些什么?”
  “倒真是自以为坠入爱河的女子啊,”华皇后滔滔不绝:“江太医和公主走得近,陛下便用你来醋一醋公主,此番江太医走了,那还要你何——”
  “闭嘴。”我冷眼瞧着她。
  “那还要你何用?”她不恼反而笑得更盛了:“你当时受宠便也明白吧,你不过是一颗棋子,现在醋不了公主,也就是用来压一压我们华家而已,而这件事没有你,其他家世显赫点的妃嫔也能做。”
  “小翠,送客。”我现在已经无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情了,她说这番话本也是没了规矩。
  “不劳烦了,”华皇后悠悠起身:“姐姐该说的都说了,妹妹是聪明人。”
  行至门口时她突然转过身:“好心提醒一句,妹妹今晚早点入寝吧,陛下已经去了公主那,是不会来的了。”
  小翠小桃的表情恨不得上前撕了华皇后,我放下筷子:“我去趟承清殿。”
  我不信。
  可到承清殿时只见院内一片漆黑。
  “陛下入睡了吗?”我问门口的侍卫,侍卫已经换了一班人。
  “启禀小主,”侍卫一板一眼:“陛下今晚去流珠阁了,还请小主先回吧。”
  我像是坠入了一个幽深的古井,逼仄压迫看不见光。
  回沉霜阁时我拉着小桃小翠说想散散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流珠阁那里。
  灯火通明,十分明亮。
  宋珩的轿撵华丽尊贵,停在一旁。
  “回去吧,天冷了。”我朝小桃小翠道。
  看来我梦里的命中注定,到底是一股不可抗力,如今,已经步入正轨。
  今夜我确实上床很早,只是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了好一会才沉沉睡去。
  恍惚间迷蒙听见木板的嘎吱声,随即口鼻被人捂住——我双眼猛睁,一袭黑衣看不见来人。
  他抄起一旁的裘衣把我裹了起来,随即捂着我的嘴就揽着我从窗户跳了出去。
  “唔!”我猛地挣扎,想趁着还没出院子把人唤来,突然听见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帮个忙。”
  段骁?
  我一时愣住,他松了放在我面上的手,隔着裘衣两手把我抱起。
  只听见冷风呼啸过耳,黑暗间他矫健起跃,落地声几乎不可闻,再掀开我裘衣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屋檐之上——
  还是很高很高的屋檐之上,脚踩着整齐的琉璃瓦。
  风呼啸过耳,四下漆黑看不见底,宫殿鳞次栉比,远方依稀有宫外人家的点点灯火。
  他帮我裹紧大氅,随即在我身旁坐下,黑暗间神情晦暗:“到底还是忍不住,让你看见了我不太好的一面。”
  “知道就好。”我毫不客气,大半夜掳劫人,当真是逾了矩。
  “其实,”我声音低了些,看着前方黑漆的树影:“你也只看见了我的一小部分。”
  “我们啊,”我轻轻出声,但清晰可闻:“说不定才是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半晌没有回音,因在高处更显静谧无声。
  “有道理,”他轻笑一声:“但我们却又是最明白彼此的人。”
  我顿了一会,也笑开:“是啊!”
  不必了解,就能明白。
  他干脆在房檐上躺下,双手枕于脑后:“你抬抬头。”
  我有些疑惑地抬头——只见漫天星辉,耀眼夺目,如金色的沙砾密密集集地洒于天幕之上,向远方绵延铺开,望不到尽处。
  好美。
  “明天我就要走了,正巧今日天好,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一次。”他自说自话。
  “要不今日多了解我一些?”他继续仰头说道,声音有些低。
  “好啊。”我双臂环着膝盖蜷坐在一旁,仰头看着时不时一闪的星星,不似在人间。
  静默了一会,段骁开了口。
  “从前有个男孩很崇拜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沉着、勇猛、大气。”
  “他会教男孩颂诗习武,会把一切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后来长大了些,兄弟间比试,小男孩把自己的奖品也拿去分享给他哥哥,但他的哥哥却闷着脸转头就走了。”
  “他的哥哥很久没理他,直到有一天他来找小男孩,说去捉迷藏。”
  “男孩高兴极了,跟着哥哥来到了一座山上。他的哥哥说‘你藏好,没等我找到你可一定要藏好’。”
  “男孩点头跑上山,找了一处有点隐蔽但实则好找的地方。他不想让哥哥找太久,因为那样会累。”
  “他开心地等,看着太阳在头上缓缓移动,看着倦鸟捉虫回了巢。从朝霞等到晚霞,等到落日,等到四下一片漆黑。”
  “他有点饿了,也有点怕了,因为这是一座狼山,人们都说这里的狼晚上会吃人。”
  “他轻声叫着哥哥,但还是没动,他觉得哥哥也许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终于他听见了树枝被踩碎的声响,他开心极了,从石头后起身。”
  凉风习习,裹挟着段骁的一声轻笑:“他没看到他哥哥,他看到了一只只绿光的眼睛。”
  我身子一僵。
  “后来他就开始跑了,发疯似的跑,用尽了全身力气跑……”
  段骁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只能怔怔地问:“他跑掉了吗……”
  问完方自嘲一笑,段骁还在自己面前呢,他肯定跑掉了。
  “没有啊,”他随意道:“他跑不掉的。”
  “他跑得直接摔了一跤,”他呵笑了一声:“因祸得福,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
  “滚可比跑快多了。”他的口吻就像是在讲笑话。
  我却笑不出来。
  “他趴在山脚下的沙地上,远方是灯光明亮的宫殿,”他顿了顿:“是啊,那天还是他哥哥的生日,他的礼物还没送出去。”
  树影幢幢,在黑夜中抖动,四下愈发寒凉。
  “但他的腿摔伤了,实在站不起来……”他依旧仰躺着没有任何动作。
  “他吃痛地仰头,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看见了满天的星星,真的,亮极了……”
  声音戛然而止,我转头望向身旁躺着的人,四下太暗,即使有漫天星光,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他声音低哑,转了话头:“此后别人说星空再美,我也不会抬头去看。”
  他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声音轻地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卷走——
  “因为我看不到所谓的亮光,那只会让我想起那夜冰冷彻骨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