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了好几日,洗去了街巷的喧嚣,也让销金窟里的胭脂酒香,淡了几分。
  沈清辞站在二楼回廊,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海棠,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释然。
  接手销金窟已有一年有余,从最初内忧外患、四面楚歌的烂摊子,到如今京城闻名的仁义风雅之地,她雷厉风行整顿内务,智斗地痞刀疤强,挫败醉仙楼柳三娘的种种阴谋,甚至借着开设义塾、帮扶孤女的善举,让销金窟彻底摆脱了低俗风月的标签,连朝堂官员、清流文人,都对这里赞不绝口。
  楼里的姑娘们,大多有了归宿。苏慕烟得一位归隐的翰林学士赏识,以礼迎娶,风风光光出了阁;温如玉攒够了赎身银钱,回江南老家开了家歌舞坊,做了自己的主;年纪最小的念溪,被一位无女的诰命夫人收为义女,从此脱离风尘,做了名门闺秀;剩下的姑娘,要么学了绣艺、香膏手艺,在沈清辞开的铺子里谋生,要么寻了踏实的良人,安稳度日。
  下人们各司其职,李妈妈戴罪立功后,勤恳打理杂务,再无贪腐之心;张妈妈用心打理迎客事务,留住了无数老客;王妈妈定下的规矩,让整个销金窟井井有条。账房里存足了银两,铺子里的生意蒸蒸日上,销金窟早已不是需要她时刻紧绷心神才能守住的地方,这里,已经有了能自行运转的底气。
  而她,沈清辞,在这风尘之地守了一年多,护了一群苦命女子周全,报了原主被推下台阶的仇,也算对得起这具身体,对得起这份际遇。
  只是,日复一日守着这一方楼阁,她心底渐渐生出了倦意。
  现代的她,本就不是甘于困在一方天地的人,做设计师时,她走遍城市各处寻找灵感,骨子里藏着对自由与远方的向往。如今身处古代,困在京城的风月楼阁里,即便日子安稳体面,终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世间,有江湖辽阔,有山川湖海,有侠义恩仇,有市井烟火,她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销金窟里,做一个人人敬重的青楼老鸨。她想放下这一身牵绊,去看看这大靖王朝的万里河山,去体验不同于风尘权谋的江湖人生,去活成真正无拘无束的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终于在这个细雨绵绵的春日,落定成了决定。
  “妈妈,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春桃端着一个木盒,轻步走到沈清辞身边,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不舍。
  这一年多,春桃依旧是她最贴心的贴身丫鬟,看着她一步步将销金窟打理得越来越好,也看着她眼底渐渐滋生的倦意。当沈清辞说出要放下销金窟,游历江湖的决定时,春桃第一反应是挽留,可看着沈清辞眼底的坚定与向往,她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帮着打理行装。
  沈清辞转过身,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足够她游历江湖衣食无忧,还有几身素净的劲装、方便行走的软底鞋,以及一瓶防身的金疮药,都是春桃细心准备的。
  “辛苦你了。”沈清辞抬手,轻轻拂去春桃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楼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担心。”
  春桃抿着唇,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妈,您真的要走吗?楼里离不开您,我们都离不开您啊。您要是想去散心,过几个月就回来,我们都等着您。”
  “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清辞笑着,替她擦去眼泪,“我走之后,销金窟就交给三位妈妈共同打理,账务由李妈妈把总,迎客、内务各负其责,遇事商量着来,楼里的银子,一部分留作运营,一部分补贴给义塾,还有姑娘们的铺子,照常经营就好。”
  她早已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写好了文书,明确了各人职责,确保她走后,销金窟能安稳运转,不会乱了分寸。
  “我不是不回来,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沈清辞轻声道,“若是逛累了,我自然会回来,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此一去,江湖路远,归期未定。
  当日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
  沈清辞召集了销金窟所有管事、姑娘、下人,在前厅齐聚。
  众人看着一身素色劲装、褪去所有钗环首饰,素面朝天却依旧眉眼出众的沈清辞,心里都明白了几分,个个神色不舍,眼眶泛红。
  沈清辞站在主位前,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人,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朗声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想告知诸位,我沈清辞,即日起,放下销金窟当家之位,离开京城,游历四方。”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唏嘘,众人纷纷开口挽留。
  “妈妈,您别走啊!”
  “我们都听您的话,好好当差,您留下吧!”
  沈清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着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这一年多,多谢诸位同心协力,才有了如今的销金窟。我走之后,诸位按我定下的规矩,各司其职,守好这销金窟,守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看向李妈妈、张妈妈、王妈妈三人,郑重道:“三位妈妈,日后楼里的事,就劳烦三位多费心,凡事以众人安稳为先,不可再起争执,不可苛待姑娘与下人。”
  三人连忙躬身应下,语气诚恳:“请妈妈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守好销金窟,等妈妈归来。”
  沈清辞又看向众人,温声道:“各自安守本分,好好生活,愿诸位,往后皆得安稳,再无风尘之苦,再无流离之难。”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过这一年多众人的相伴与扶持。
  众人连忙回礼,不少人都哭出了声,对着沈清辞深深拜下。
  辞别众人,沈清辞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囊,装了换洗衣物、银票与防身药物,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春桃送她到门口。
  走到销金窟门口,沈清辞回头,望着这块自己守了一年多的地方,朱红大门,雕花回廊,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这里承载了她穿越后的所有挣扎与成长,也承载了一群苦命人的希望与归宿。
  “春桃,回去吧,不必送了。”沈清辞转过身,对着春桃笑了笑,语气轻快,“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楼里的人。”
  “妈妈,一路保重,万事小心!”春桃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看着沈清辞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沈清辞挥了挥手,不再回头,迈步走出京城西巷,朝着城外走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素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脚步轻快,没有了老鸨的身份束缚,没有了权谋纷争的牵绊,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朝着江湖,朝着远方,一步步走去。
  身后,是安稳的风尘归宿;身前,是未知的辽阔江湖。
  沈清辞的眼底,满是向往与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销金窟沈妈妈,只有游历江湖、自在随心的旅人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