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膝盖没有跪下去。
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小龙在他肩膀上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炸开，糊了他一脸灰。
灰呛进鼻子里，他打了一个喷嚏，膝盖顺势直了回来。
“好险。”林北擦了擦脸上的灰，“差点就跪了。”
哈哈祖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五官稳稳地待在正确的位置上，像一个精密的仪器。
他看着林北，又看了看小龙，然后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说：“能扛住我第一波笑话的人不多。你们是第一个用打喷嚏破解的。”
“不是破解，是巧合。”林北老实承认。
“巧合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哈哈祖转过身，朝剧场深处走去，“跟我来。你们的欢迎仪式还没结束。”
林北犹豫了一下，带着队伍跟了上去。
剧场深处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张脸的浮雕。
没有五官，光滑如镜。
哈哈祖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两张空白的面孔重合，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的墙壁是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地球的画面。
黄鹤楼说相声、角楼点外卖、兵马俑健身、长城变粉红色、火锅当冠军、沙雕联欢晚会。
全部是地球代表队训练和比赛的片段。
“我们一直在看。”哈哈祖站在房间中央，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认真，“从地球接到第一封挑战书开始，笑霸星的观察员就在记录你们的一切。你们的沙雕方式很原始，但很有效。尤其是那条龙。”
小龙趴在林北肩膀上，听到自己被点名，微微睁开眼睛，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飘到哈哈祖面前，组成了一个问号。
哈哈祖看着那个问号，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好奇：“你能用烟圈写字。这在我们笑霸星也是罕见的技能。我们只有最顶级的笑话大师才能用表情‘写’出文字。”
小龙又喷了一个烟圈：“我不是大师。我是龙。”
“龙也可以是大师。”
“龙不想当大师。龙想还债。”
哈哈祖愣了一下，看向林北。林北解释：“它欠我钱。打工还债中。”
哈哈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笑。
他的脸在笑的时候，五官会轻微移位。
眼睛往下弯，嘴巴往上扬，鼻子歪向一边。
看起来不像一个完美无瑕的笑霸星人，更像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在笑。
“你们这条龙，”哈哈祖说，“比我们笑霸星人还好笑。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好笑。”
“谢谢。”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组成了“不客气”三个字。
哈哈祖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张标准的、友好的、得体的微笑脸。
他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墙壁上的屏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的五个悬浮座椅。
“坐。欢迎仪式正式开始。”
林北和队员们坐上座椅。
座椅是软的，坐上去会发出“哈哈”的声音，和哈哈哈城的地面一样，材料在受压时共振。
火建国坐上去的时候，座椅发出了“哈哈哈哈哈”一长串，因为他的体重最大。
秦大脚坐上去的时候，座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陶俑太硬了，压力不足以让材料共振。
哈哈祖看了秦大脚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陶俑，是活的？”
“活的。但不会笑。陶俑没有肌肉。”
哈哈祖走到秦大脚面前，仔细端详它那张两千年前画上去的脸。
微笑的彩绘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看起来温和而恒久。
“没有肌肉，就不会被我们的笑话影响。”哈哈祖自言自语，“这倒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对手类型。”
“它不光是不会被影响，”林北说，“它还会让你觉得自己好笑。因为它的脸永远是那个表情，你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表情太多余了。”
哈哈祖盯着秦大脚看了十秒钟，然后他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
他的五官开始向秦大脚的表情靠拢：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眉毛松弛。最后，他的脸定格在了一个和秦大脚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上。
全场安静。
周正言第一个开口：“他在模仿陶俑。”
“不是模仿。”哈哈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是你们的陶俑让我觉得，笑不一定需要夸张。一个小小的、恒定的微笑，比千变万化的表情更有力量。”
他转过身，面对林北：“我改变主意了。欢迎仪式取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银河沙雕大赛的赛前交流会，其实是一个选拔赛。”
“选拔赛？”
“对。排名前二十的文明都会参加。交流会的形式是每个文明派出三个代表，在笑霸星的‘笑话竞技场’上进行三分钟的表演。表演结束后，二十个文明的评委共同打分。前五名可以直接进入银河沙雕大赛的半决赛，跳过初赛。”
林北的脑子飞速运转。
地球排名第九十八，如果能在选拔赛上进入前五，就能直接跳到半决赛。
这是巨大的优势。
“什么时候？”
“地球时间七天后。”
“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准备好。”哈哈祖脸上的微笑恢复了那张标准的、得体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机会只有一次。”
林北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火建国在用手擦座椅上被自己压出来的印子，周正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哈哈祖，秦大脚两千年前的微笑恒定不变，小龙趴在他肩膀上打哈欠。
“我们参加。”
哈哈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圆环，递给林北：“这是笑霸星的‘笑话竞技场’通行证。七天后的这个时候，用它打开传送门，直接到赛场。”
林北接过圆环，圆环很轻，摸起来像塑料，但表面有温度，像活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哈哈祖说，“选拔赛上，有一个文明你们要特别小心，排名第二的‘哭霸星’。”
“哭霸星？专门让人哭的？”
“对。他们的笑话表面上让人笑，但笑完之后会哭。是那种‘我为什么觉得这个好笑’的自我怀疑。哭霸星的笑话被称为‘后劲笑话’，最危险的一种。”
“为什么危险？”
“因为笑完之后会哭的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快乐。怀疑久了，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林北握紧了手里的圆环。
“谢谢提醒。”
哈哈祖送他们到剧场门口，临别时说了一句：“我个人的建议，对付哭霸星，不要用笑话。用比他们更真的东西。”
“比如？”
哈哈祖看了一眼秦大脚：“比如一个两千年来一直在微笑的陶俑。它的微笑不是笑话，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好笑，但事实不会被怀疑。”
秦大脚站在队伍最后面，粉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飘动，陶俑的脸上，那个两千年前的微笑恒定不变。
哈哈祖对着秦大脚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回剧场，大门关上，门上的空白面孔浮雕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北把圆环收进口袋，拍了拍肩膀上的小龙：“七天。回去加练。”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组成了三个字：“不加练。”
“为什么？”
“练也没用。”小龙的烟圈又加了一个字：“我们是沙雕。沙雕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林北看着那行烟圈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回去不练了。回去休息。”
“这才对。”小龙满意地翘起了尾巴。